蹲在树下传水喝的人惊声尖叫,纷纷向树后躲避。
谢韶音猛然回头。
从东门绕出来的几十追兵正举着盾牌缓步逼近,盾牌掩护着的弓箭手朝林间射击。
宫门口熊熊燃烧的火盆将他们衬成靶子。敌军不断有人倒下,奈何护卫小队携带的箭支有限,给了敌军喘息的时机。
箭支不断落下,草丛簌簌作响。
言镇立即划出一半人手:“你们速速掩护殿下遁走。”
土腥气混着淡淡血腥味钻进鼻腔,谢韶音只觉发根直竖,指尖发麻,明明手心全是冷汗,嘴角却扬起笑意,只想大呼过瘾。
她一把拽起谢铮的胳膊,抬脚就往山里跑。
“我们先走。言镇,养猪庄子汇合。”
“是,殿下。”
她又说道:“所有人,速速随我撤退。山林夜路,务必跟紧。”
谢铮被拽得一个趔趄,边跑边回头看一眼还在激烈战斗的护卫。
“阿姐——”
“看路。我们在这是累赘,走了他们才能放手打。”
谢韶音说着,脚步一顿,侧身将她的护卫让至身前。
“头前开路,避开官道,先去刘家村后山的寨子。”
谢铮见谢韶音竟是轻车熟路,压不住心中好奇,不由问道:“阿姐,你怎得对这山道如此熟悉?”
谢韶音跑得肺里冒火,上气不接下气地应付道:“还行,常来。”
总不能说,这是她跑路的备选路线。
原想着,万一乐舞结束贵妃还不放人,她就从山里偷偷溜走,谁知如今竟真让她用上了。
至于刘家村后山的寨子,还得感谢云霁川选了个好位置,正好在天香苑回京的山里。寨子如今剩了些空屋,供她歇脚正合适。
“阿姐惯会敷衍。”谢铮撇撇嘴,脚下发力,跑到谢韶音前头,将她半扛着,搀着走。
墙根下,李仙期听闻谢韶音先走一步,不觉松一口气。追兵渐近,他不想成为拖累。
烟雾越来越薄,已隐约能看见大队人马举着火把狂奔而来。
他从地上捡起几支箭,箭镞锈迹斑斑,但扎人身上一样是个窟窿。
空中箭矢飞射,言镇他们居高临下,将刘逵的人马压制在百步开外。
李仙期将绳子在腰间系紧,随着上方的力道,脚蹬墙面往上攀。
墙头伸下一只手接应,他右手攀住墙脊,左手的指尖刚碰到对方指节——
“噗”的一声,一支箭正正插进掌心。
箭镞刺破皮肉,撑开骨缝,带出些许碎肉,扎进瓦片缝隙,将这只手死死钉在墙上。
李仙期眼前一白,耳中嗡鸣盖过震天的喊杀声,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控制不住地痉挛,手上一松,就要跌落。
墙上那汉子眼疾手快,一手捞住李仙期手腕,另一只手劈碎瓦片,取下嵌在其间的箭镞。
鲜血顺着手掌往下淌,李仙期视线里全是模糊的光斑,被人连拖带拽薅过墙脊。
被送下墙时,插在手上的箭杆还在墙上磕了一下,木杆在手掌中左右搅动,逼得他痛呼出声。
他看着自己这只被贯穿的手掌,和因为剧痛蜷缩如鸡爪的手指,脑子里“轰”的一声。
操琴十余载,绰注吟猱全指望这手。他已沦落教坊,若以后再不能操琴,会落得何种下场?恐惧涌上心头,比掌心的疼更令人绝望。
言镇看了看他的手掌,沉声说道:“李大家且忍忍,这箭杆太长,须得削去一段。此地不宜久留,待回城再行拔箭。”
李仙期几乎站不住,靠在墙上,木然地用一只手将另一只穿着箭的手托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将军请——唔——”
言镇趁他分心,一刀闪过,削断了透出手背约二尺的箭杆,留下二寸长的残箭插在手里。
饶是刀刃锋利,削断箭杆的震动依然传到伤口,李仙期整条手臂都跟着抽动起来。
他几乎要晕过去,可看着谢韶音留下的这几位护卫,心里又不时冒出个声音警告着他:
不能晕。若连累了他们,辜负殿下好心,更是罪加一等。他紧咬下唇,腥甜味在嘴里漫开,硬是让自己清醒过来。
“多谢将军。”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撤!”言镇大手一挥。
墙上弩手陆续滑下墙头。
李仙期被一乐工扶着,布条紧紧缠住他左手的贯穿伤,固定住嵌在手上的箭杆,血慢慢洇透布条。
山路崎岖,又无光亮。乐工扶他跑过一段,便呼哧带喘,体力渐渐不支。
“我来扶。”旁边的舞伎上前替换乐工的位置。
言镇在前头开路,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道:“你们几个,轮流过去背着李大家。”
“多谢言将军。还未答谢将军救命之恩——”
“李大家不必客气,都是为了殿下。”言镇头也不回地说道。
李仙期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见言镇继续说:“殿下身边人手不够,我们须得快些赶上。辛苦李大家忍耐一番,你们仔细着些。”
话音一落,李仙期只觉眼前一花,回过神,已被护卫扔到背上,在林间快速穿行。
偶有树枝伸到半空,剐蹭过他的头发和脸颊,他也只努力低下头,抿着嘴一声不吭。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
刘逵带人往墙根下冲去,嘴里骂得唾沫横飞,□□马匹却忽得长嘶一声,不堪重负跪倒在地。
他径直朝前,以头抢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呦,他女良的!”
他躺在地上,像翻了壳的乌龟。
“眼瞎了?还不过来扶老子起来。”
身边的小兵赶紧上前,搬动这坨沉重的肉。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继续骂:“都傻站着干甚?出去追啊!抓不回人,老子剐了你——”
“将、将军……”身后突然传来气若游丝的呼唤。
刘逵回头一看。
先前派去墙外追击的小队队员,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人人挂彩,身后沥沥拉拉落了一地血珠。
他忽然卡了壳,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又四下扫视。
十几个中箭的卒子横七竖八躺在青石道上,哀声低吟。墙头的人早已不见踪迹,墙外黑黢黢的,一点声响也无。
而他派去请调援军的小兵,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