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当年那个机灵乖巧的小女娃就长成了如今沉默寡言、淡漠疏离的女子。
他虽不通武艺,却也是学过君子六艺的。看得出温野的身手并不是只会些普通的拳脚功夫。
从前他每每散学后最快乐的事就是跑到御武场观看阿父与那些兵卒、武师们斗骑射。
阿父见他感兴趣,允诺待他十二岁骨骼长得结实些后便让他拜在徐竞墨将军麾下学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这事后来不知怎的被传到了御史耳中,接连彈劾上奏好几张折子,后又被皇祖父轻飘飘压下了。
他还记得事后官叔父和徐伯父围坐在东宫那颗长势喜人的青槐树下边下棋边痛斥言官不谙民瘼、整日只知盯着官家的家事,阿父却好脾气的在一旁相劝。
从回忆中抽身而出,衡清唇角凝着的浅淡笑意,转瞬敛去,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世事无常。
顺着云翮指的方向,两人很快赶到灯火通明的太虚殿。
门口站着几名三清门的弟子,只有手持请帖之人方可允许进去。
温野出示请帖,在对方看向身后的衡清时,她主动开口:“这是我一位好友。”
那名三清门弟子无所谓地点头,示意他们两人可以进去了。
“走吧!”温野跨上台阶后才注意到示意衡清未跟上,“怎么了?”
“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入内之人是否持有邀请帖。”衡清眸光闪动,若有所思,“也许是我的错觉。”
“是吗?”温野回忆起方才那弟子在她介绍衡清时,似乎连眼皮都未掀起过。
温野在此时想起云翮说过的话,若没记错,这场宴会对受邀者的身份设有门槛,并非任何人都可入内,否则云翮也不会大费周章替她弄来请帖。
纵使她手中的请帖是真的,也不该如此轻易放行,连半句盘问都没有。
此时想再多也无益,只能见机行事。
况且,自己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先进去。”温野稳下心神,一把拉过衡清的手,径直跨过门槛。
掌心传来温软的触感,衡清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手,微微怔住,随后用力反握住。
感受到手中的力量,温野向来薄冷的的面颊上浅浅升起一抹酡红,仿若雪山上的红莲。
为了不想引人注意,两人从侧门入内。
温野一踏进殿内就怔住了。
太虚殿高阔宏敞,布置的十分简雅考究,一器一物皆透着用心,倒是符合三清门一贯的风格。
角落的丝竹管弦声咿咿呀呀絮绕在殿内,一排排高大的烛台奢靡得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两旁的案几依此排开,案上的珍馐美馔层层叠叠,座上的宾客之间推杯换盏,好一幅膏粱浮华的景像。
这场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位世宦勋贵家的后园子。
温野冷笑出声。
衡清:“阿野看不惯他们的行径。”
“这就是那些自诩光正伟岸的名门正派,私底下岂是什么好狗。”温野连鼻孔里呼出的气都带着不屑。
衡清低头看向温野,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起伏。看来是真的厌恶眼前的画面。
江湖如此,朝堂之风可想而知。
两人择了一处不甚惹眼的案几边,悄然坐下。
此番受到邀请的多是十二门的核心弟子和三清门在江湖上结交的一些好友。
而最为引人瞩目的还是右边最前列的那张案几,一波接着一波的人上前敬酒。
楚临风对趋之若鹜上前讨好的人并不怎么理睬,他微微抬颔,目光扫过周遭,全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中,挥手打发掉。
众人神色讪然,局促散去。
“听雪,这道锦带羹清鲜滑嫩,虽不及宫中御膳房的手艺,倒也别有一番山野风味。” 楚临风将掌中那只釉润如玉的汝窑白瓷小碗,轻轻推至身侧神姿清冷绝尘的女子面前。
虽做出体贴之态,可楚临风言语中的恃傲骄矜丝毫不掩饰
看着碗中清透澄澈的汤羹,宛如一汪翡玉。方听雪敛下眼底的倦厌,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体面。
方听雪微微颔首,克制疏离道:“多谢楚师兄。”却也未曾去动面前的白瓷碗。
楚临风体贴地将汤匙也递了过去,方听雪接过,衣袂翻飞间女子近在咫尺的清幽冷香浸入鼻尖。他趁机深呼吸。
方听雪乃是太玄门倾心培养出来的首座弟子,哪里看不出来对方的小动作。
眉间生寒,心中生起一股愠怒。
若不是因师父的叮嘱和两派间的和睦,她何须要容忍这般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