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匙掉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临风眉间升起郁色,脸色也沉了下来。
想到自己几番讨好,都被对方冷淡回避,楚临风胸间怒意翻腾。
不过是个江湖女子,能入得他眼,本就是她莫大的福气。要知道以他的家世在汴京城内,不知有多少世家小娘子渴慕得到他的垂青,他却从未放在心上,偏偏到了方听雪这里,屡屡碰壁。
若不是方听雪身上那股子孤傲清冷的性子恰好对上自己的胃口,他哪里还会耐着性子,作这副屈己逢迎的可笑模样去讨好对方。
他的舅舅可是当今陛下,母亲又是太后娘娘最宠爱的安禾郡主。偏偏父亲大人非压着他入嵩山派,否则这些鲁莽无知的江湖草莽连替他提鞋都不配。
楚临风忍不住扭头看向身侧女子雪瓷般的俏脸,越看越捺不住的心痒。他琢磨着待回了嵩山派便给母亲去封书函,自己该添个侧室了。
他本不想以势压人,奈何方听雪太过不知好歹。
既如此,就休怪他先礼后兵。
方听雪此时正看着远处末席那对男女,全然不知旁边的楚临风在打着什么龌龊念头。
她望向斜对面那名眉目冷厉、神色淡漠的女子,依稀记得曾有过一面之缘。若是不曾记错,当时对方是与惊鸿派的弟子同行。可坐在她身侧那名眉眼清和的男子,却是个生面孔。
在此时偏偏出现了一个不知深浅的陌生面孔。
方听雪袖中的十指紧紧攥在一起,目光扫视着周遭。
温野左肘撑在案几上,右手捏着乌木筷兴味索然地挑拣着盘中已经凉透的炙烤旋鲊。她自然也察觉到了斜对面那抹来审视的目光。
温野扬眸,有些诧异。
居然是方听雪。
温野不仅识得她,印象还颇为深刻。
说起来两人之间还有过一段渊源。
温野刚出七鹞山时年龄小、实力弱,无法独立完成刺杀任务,只能跟在前辈身后听命行事。
当时千目阁接了一桩生意,目标人物从苏州一路逃到汴京。
天子脚下,他们不得不低调行事。
她和谍影营的另一名弟子乔装成走街串巷兜售花粉香膏的小娘子,日日游走在东寺门大街。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负责盯梢每一个进入相国寺的人。
在相国寺门口遇上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娘子蹲在相国寺门口卖时令鲜花,那小娘子容貌姣好,说起话来温温柔柔,还热心指点过温野如何将手里的花粉卖出去。却不知何时得罪了几个混迹街市的闲汉,凑在那小娘子身边调笑取乐。
那时的温野还没学会如何收敛情绪,脑子一热便忘了切莫惹眼的嘱咐,上前将那几个泼皮揍倒在地。
温野现在都还记得那日的方听雪一身红衣出现,将那几名躺在地上哀嚎求饶的无赖护在身后,眉眼间带着凛然,斥责道:“这几人行事不端,你只管唤来巡街的衙役责罚即可,为何要出手伤人。”
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任务结束后,温野回到千目阁因此还挨了一顿鞭子。
后来,当温野踏过血海尸山成为千目阁的玄璃堂主之后,才知晓当年那顿鞭子不仅仅是因为她多管闲事差点暴露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在让千目阁在太玄门面前丢了脸面。
“阿野尝尝这玉壶酒。”横清将酒盅推至温野面前,又将唯一一碟冷盘放到她趁手的地方。“这主家不大方,招待客人的菜也太过敷衍。等到夜间无人时,阿野领我去厨间,给你煮一碗汤面如何。”
他们到得太晚,席上的菜肴变凉后表层的油脂浮在汤水里,让人失了胃口。好在还有一道水晶脍冷盘能够能够佐下酒菜。
衡清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手里却不忘忙活,夹一箸晶莹剔透的鱼脍在温野的碟碗里。
温野楞楞地端着酒盅,这画面好似又回到了两人在萩芦村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时候衡清每日里除了读书写话本外,剩余的时间不是在张罗饭食,就是替小院门口那一亩三分地翻土浇水,偶尔还会帮村里不通字墨的村民们写些家书。
总是过得忙忙碌碌,自在充实。
烛火打在衡清脸上,衬得他清俊无双的侧脸比案前那碟鱼烩还要剔透。
还真是灯下瞧美人,越瞧越痴迷。
“阿野为何如此看着我,可是饿了。”衡清嘴角噙笑,温和地问道。
“我想吃鳝鱼面。”温野从善如流道。低头饮了一口玉壶酒,心想这酒入口明明清冽甘淡,怎么才喝上一口就有醉态了。
“这个时节的鳝鱼最为肥美。”衡清想了想,“若是有绿豆就最好了,用冷水泡一整晚后用小火煮上一个时辰,加少许蔗糖。阿野最喜甜食。”
也怪不得萩芦村的阿婆婶娘们都想将他捉回家当女婿,温野还记得那叫荷花的丫头冲着自己暗含敌视的目光。
不仅长得赏心悦目,性子还这么体贴周到。
任凭旁人如何觊觎,也没人敢从自己手里抢人。
“还有这鱼烩。”温野微微叹息,“也不如你做的猪头冻好吃。”
衡清却十分享受此时温野的恃性任情。
这一切是他好不容易盼来的,自然对她所求无有不应,笑道:“好,猪头冻也做。”
“还有蟠桃饭。”某人得寸进尺地喃喃。
衡清忍不住失笑:“只要阿野不嫌撑得慌。”
温野偏头望着衡清,眸子清亮如水。
“不嫌。”
就在此时,大殿内的丝竹声尽数消散。
一位穿绛色法衣,宽袖垂拂的道人走到大殿中间,手中举着杯盏,声若洪钟:“诸位小友,承蒙各位门中师长信任,才将此番群英会交由我三清门承办。掌教师兄尚在闭关,贫道便以茶代酒,代他谢过诸位不辞辛苦,赴会而来。”
一番话说得谦虚又周到。
大伙儿自然要给这个面子,纷纷附和:“云澹道长客气!”
“青崖掌教又闭关了,出关之后功力定然再进一重。”
“说得是。还有那易无相身为三清门首座弟子,年纪轻轻,实力却已深不可测,足见三清门下一代人才不俗。”
“这位兄台倒是颇有眼光!”
众人窃窃私语,在人家的地盘,自然拣那好听又顺耳的的话赞道。
“多谢诸位抬爱。”云澹子笑得谦让,眼底却不见半分温度。
东张西望的云翮注意到诺大的殿内只有角落末席那张案几安安静静。
凝神看去,居然是温野。
云翮腾地起身,冒着大师兄不善的目光,弯着腰往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