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丝竹声戛然而止,角落两端的伶人双手贴腹、低垂着头,静默退去。
大门紧紧关闭,唯一的出口被十二名内家高手牢牢把守。
也有人试图想要强行闯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守在大门处的护卫一掌拍飞。
无人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转眼间的宾主尽谊却变成了眼下的箭弩拔张。
众人面面相觑。
有那脾气不好的江湖客率先反应过来,压抑着怒火,冲着云澹子质问:“三清门这是想要将我等强拘于此吗?”
坐在上首的云澹子低眉不语。
“云老道,奴家这回没有来迟吧!”一道魅音缠骨、勾人心魄的低糜女音似远似近缓缓落在耳畔。
当众人还沉浸在震愕中,见得一位体态丰腴且五官秾丽的紫衣貌美妇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到了云澹子身侧。
“是......今香怜......”方听雪身后一名太玄门精英弟子伸手指向那名妇人。他曾数次跟随师叔外出剿灭魔教作乱的弟子,对魔教中耳熟能详的人物自然是认识的。
听得这番指认,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上首。
江湖三大魔女,枯荣殿今香怜、尸傀教龙姹娇、千目阁玄璃。
但凡是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之则闻风丧胆。
千目阁是暗杀组织,门内杀手擅隐匿形貌,从不在人前显露真实面貌。玄璃出手只求快与准,虽杀伐狠绝,却不耐折磨对方,向来都是一刀毙命。
故而,她的名声虽响彻江湖,却无人见过其真正地容貌。
而龙姹娇则截然相反。她素来以凌辱敌人为乐,对方越是痛不欲生,她便笑得越是开怀。等到对方性命耗尽,便将其炼作无喜无悲的傀儡,供自己驱使差遣。待她失了兴致,会将其挫骨扬灰,继续寻找下一个感兴趣的目标。
心性之残忍,手段之毒辣。
今香怜则不同,她的内力在三人之中最为浑厚,而她的成名绝学断魂枯叶掌,早已练至臻化之境。二十岁不到就成名与江湖,也算得上天资卓绝,却偏偏为了一个魔头,甘愿堕入魔教。
这些年,正道盟与魔教之间的关系虽说没有五十年前正魔大战后的形势恶劣。但,正魔间历来正邪不两立。魔教行事不问善恶,肆意杀伐,恶行累累,残害无辜。
三岁小儿都知,从魔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刻见得魔教中人堂而皇之出现在此,众人又惊又诧道:“云澹子,你竟与魔教中人勾结?”
任谁也想不到,正道盟中向来抱朴守拙、不问纷争的三清门竟与魔教勾结。
“各位,切勿急躁。”云澹子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温恭持礼与周到客气,取而代之的是看着台下众人戏谑玩味般的嘲弄。他把玩着手中的瓷青玉酒盅,凛然深邃地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悠悠然开口,“奉劝诸位还是莫要贸然冲动,先听云某讲话说完再决定去意。”
“此番将各位留下确是在下有意为之。但三清门没有恶意,云某更没有恶意。”
“诸位在江湖行走,想必对近日洛阳至临安一带频频出现旱灾与蝗灾的灾情有所耳闻。如今这个世道民生多艰,流民哀鸿遍野。这显然就是上苍示警,窃国之贼人再如何颠覆朝纲,也得不到认可。”
话音落地,堂中诸人神色骤变,脸色一个胜过一个的难看。
“至前朝覆灭后,窃国之贼宗焘打着救国名号趁乱取而代之,建立起如今的大靖。”云澹子起身,一步一步跨下台阶,面上带着毅然,铿锵有力道:“却无人知晓,彼时还是骁骑卫的宗焘却早早生出了狼子野心。为堵天下悠悠之口,使自己的登极之路能够名正言顺,宗焘贼子一面装作忠心护主,一面又在景献太子身边安插人手,待时机成熟之际,趁机除去民心所向的景献太子。
“不过,幸得上天垂帘,太子遗孤在十五年前那场祸乱当中侥幸存活了下来。”
“而这位缪先生,数十年来一直随侍在皇太孙身侧。”云澹子走到那突兀冒出来的黑袍人身边,态度十分恭谨。
满堂皆寂。
众人两两相视。
景献太子的贤名可谓朝野皆知。
景献太子赵衡,上施仁政,以德抚民,轻徭薄赋,体恤民间疾苦。他耗尽心血,也未能挽救那个满是疮痍积弊、摇摇欲坠的赵氏王朝。
最终敌寇入关,江山倾覆。
世人皆知,汴京城门被破开之日,景献太子和十岁的皇孙在玄台山以身殉国,最终全了赵氏气节。
靖帝即位后,即刻遣人奔赴玄台山收殓景献太子与皇孙的遗骸,以国丧之仪葬入赵氏皇陵,并下诏追尊景献太子。
谥号,昭烈。
百姓感念靖帝的恩德与仁慈,举国哀恸。
如今烽烟止息,四海承平,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这个天下早已稳固,朝堂之上的那位也早已将位置坐稳。
可眼下,却传出景献太子是被靖帝所迫害的诛心之语。
众口纷纭,真伪难辨,今日这番话若传了出去,朝堂江湖,一场诡谲动荡怕是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