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脑子再糊涂的人也瞧出了不寻常。
云澹子老道要拉着大伙儿一同送死。
一名容长脸的中年男子吹胡子瞪眼:“今日我们聚集在此,只论江湖轶事,不断朝廷国势。你将这些前朝旧闻牵扯出来,又将大伙儿诓骗至此,其心可诛。
“云澹子 ,江湖人素来敬重三清门,你此举实在是居心叵测。”立在人群中一粗犷剽悍,紫铜色面庞的高大汉子是个急脾气,一怒之下将脚边的案几踢飞,案几上的杯盏汤水淅淅沥沥淌在地面。
他们可不关心什么前朝今朝,更对上位者的身份没有丝毫兴趣。
并不是人人都想要追求高官厚禄和权势荣华。
江湖人只求安稳苟活,混口饱饭吃。
这类抄族灭门,皇位更迭的事,莫说是牵扯,但凡是沾惹上一星半点,那也是要用全家性命去填的。
须知当今这位靖帝是在马背上夺得的天下,登基以来对朝臣恩威并施,行事又雷厉风行,绝不是什么仁善心软之辈。
若是被朝廷爪牙发现他们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江湖草莽竟敢在此议论皇家隐秘之事,只怕在场之人留不下一个活口。
今日除了一些颇有名望的江湖游侠往外,在列的多是正道盟十二派的年轻一辈弟子。
此刻,他们虽秉着同道之源没有出言,却对云澹子的做法颇为不解。
此时此刻,他们只想赶紧离开发一封飞鸽传书到师门一问究竟。
可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俱都暂时收敛了心思,谁也不愿做那出头之鸟。
“此番将各位同道留下,是有意邀诸位共商大计。”云澹子来回巡睃,逐一打量。
隔着憧憧人影,温野望着人群中的黑袍男子,蹙紧眉峰,神思晃动。
那全身裹挟在黑袍中的中年人,即使瞧不清面目,温野却总觉得他的身影似曾相识,熟悉感呼之欲出。
知道此次千目阁掺和进来出定是不安好心,却如何也想不到他们能将戏台搭得这般大。
也不知是何人能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够将魔教各派收在麾下,听命行事。
眼看着出现的人越来越多,温野借着群起叫嚣,不动声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不是暴露行踪的时候。
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衡清,仿佛能看穿温野的心声,他挪上前一步,有意无意挡在温野身前,将众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温野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肩脊清隽削瘦,宽大的靛青色衣袍罩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怎么才短短两日,好似又瘦了些。
也是,他本就不应掺和进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中来,萩芦村那座小院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晴日里躺在院中晒太阳读书,或是侍弄门前那块收成总不见丰收的菜地。雨日里写字作画,或是花上半日时间研究一道繁琐的小食。
温野看得出来,衡清对于这种日子十分怡然自得。
即使是偶尔需要面对一两个嘴碎难缠的村名,他也乐在其中。
“不用担心,我只是暂时还不想被某些人认出来,这些人还威胁不到我。”
既桀骜又跋扈。
温野看着大厅中那些熟悉的面孔,还有立在大厅中间的黑袍人,轻轻安抚。
“好。”衡清柔声应道。
温野虽然从未在他面前解释过自己的来历,衡清却也从她的只言片语当中窥得几分真相。
他虽不是江湖中人,这几日住在三清门,所听所看皆是江湖轶事,对各门各派有了些浅显了解。
况且,阿野从未在他面前遮掩。
言辞间对名门正派没有丝毫敬意,且嗤之以鼻。
想来她的师门定不属于所谓的名门正派。
可衡清了解温野的本性,至善至纯。
即使如今的性子变得不如幼时乖巧,也是因自小流落江湖吃尽苦头,保护自己的外壳罢了。否则,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娃如何在平安活着前提下,还能练就这一身本领。
虽然阿野看上去生性疏冷,不爱与人打交道,可若她真的性情疏冷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出手相救惊鸿派的那名云翮小娘子。
温野自然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衡清脑中将她分析得透透彻彻,可他眼中流露出的心疼昭然若揭。
她此时思量的却是三清门究竟藏着什么,能将从未在人前露面的千目阁阁主吸引到此。
“看来我的祈盼终是落了空。”温野盯着中间的黑袍人,眸色沉沉,眼底仿若夹杂着初冬晨时挂在屋檐下的冰箸,冷冽刺骨。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从现在开始,不能离开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