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伯通连盔甲都没扣齐整。在风中一吹,非但没吹散他满身的酒气,反而让他那张胡茬脸上,荡漾开一抹如饱餐后的,极其不安分的餍足。
宇文伯通煞有介事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那盘算着如何将那异族女子安置。
看到张云尘的时候,他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炫耀,“嘿嘿,真是一匹烈马。”
张云尘:“……”。
张云尘心里有些愁闷,但还是看出来,宇文伯通的笑声里没半点将军的威严,全是自得。
在宇文伯通眼里,那种两情相悦却偏要闹别扭的文人官司,简直算不得个事。他拍着张云尘的肩膀,传授了混迹多年的秘籍。
也不知道宇文伯通在帐外灌了多少冷风,竟能琢磨出这么一套歪理邪说。他吐掉嘴里衔着的草根,仰头灌了大半壶烈酒,对着张云尘言之凿凿地传经送宝:
“好女怕缠郎。这世间的男女情分,只要你死皮赖脸地缠上去,软话硬话全给说尽了,就没成不了的事!成大事者,必须得有这股子臭不要脸的赖劲儿。咱们男人的事,得咱们自己说了才算完,小女子家家说得再郑重其事,算个锤子!”
宇文伯通甚至越说越起劲,大手一挥,直接下定论:
“特别是郑小七这种性格!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杀伐果断,实则是最心软、最好拿捏不过的。只要你肯下软功夫求她,若是不行,你就干脆给她跪下来求!别顾及什么读书人的脸面尊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她面前,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放。她心里只要有你,这事保管能成!”
张云尘将这些论调学给郑玉霜听时,自然是打过折扣的。
实际上,宇文伯通传授给他的那些心得要比这更加直白粗俗,夹杂着浑话、臆想以及各种毫无道理的强盗逻辑。
张云尘哪里敢一五一十地照实复述?那些刺耳粗俗的词儿光是在他脑海里转上一圈,都像是亵渎。他硬是咬着牙,将那些泥泞不堪的脏话混话,生生过滤出了一套精简雅致版。
配合着他原本那清冷的嗓音,再加上这些鲜活接地气的兵痞秘籍,竟显出一种既诡异又认真的真诚。
末了,张云尘竟还像是在请教什么至高无上的玄妙道法一般,小心翼翼地低声求证:“霜儿,他说的这些,果真如此吗?”
是个球!
郑玉霜听得彻底无语。
说她郑玉霜,心软好拿捏。还叫张云尘对她跪地撒泼、涕泗横流?
她原本不畅的心情,竟被宇文伯通这几个下三滥的损招给冲得七零八落。她看着张云尘那副虚心求教、求知若渴的认真模样,气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想笑。
能把这种下三滥的无赖招数,用出一种孤注一掷、虔诚无比的神圣感,天底下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呆子了。
“你自己觉得呢?”郑玉霜被气得想笑。
“我不知道。”张云尘答得诚恳,眼神清澈,“但宇文伯通说的,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我如今全无主意,要不,不防试上一试?”
这君子,竟真要在宇文伯通那个混球的手里,被生生带坏了。
郑玉霜索性问到底:“你那些师兄,成家的也不在少数。他们平日里怎么教你这些的?”
张云尘真的沉思了片刻,似乎是在记忆中翻找那些师兄们的秘辛。半晌他坦荡地答道:“他们,好像没有带着异族女子的困扰。”
是啊,这寻常百姓家,就不会有这等牵扯到两国兵戎的困扰!
不是!难道这还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四处夸耀的好事不成?
他说得那般一丝不苟,仿佛这困扰,是某种需要载入道门典籍去研讨的难关似的。
宇文伯通要将那女子安置的事,算是……难以想象。在这群修身齐家的规训里,大抵算得上是欺天灭祖的邪说异端了。
“哦。”郑玉霜拉长了尾音,心里盘算着要找宇文伯通算帐。
她故作严肃道:“你少听他那些浑话。宇文伯通这人在战场上是把好刀。在这些风月事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张云尘心头一震,一想到自己方才竟还认认真真地说了那些,只觉得惭愧。
他急急地解释:“我不听他的。霜儿,你信我。”
郑玉霜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誓明志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在军营,将领们除了那一身武艺本事,内里其实千差万别。北境荒原上多的是游女,为了在乱世活命,她们什么都豁得出去。郑玉霜从小在军阵中长大,见过太多放浪骸骨,也见过太多女子在露水情缘后被弃若敝屣。
见郑玉霜许久没给个准话,张云尘像是完成心理建设,长舒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我也能跪下来求你的。”
郑玉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霜儿,你带我回北幽吧。好不好?”
这声音太大,祈求之意太浓,惊动了帐外的守夜亲兵。
几名亲兵听见动静,还当是刺客潜入或出了变故,猛然掀开厚重的帐帘,往里看去。
入眼的一幕,让亲兵们都僵在了原地。
张云尘双膝在地,跪得笔直如苍松翠柏。
“你疯了?快起来!”郑玉霜脸色骤变,探身去拽张云尘的手臂。
“宇文伯通说了,”张云尘不仅不肯起,反而像是在执行什么严密的军令,“要跪到你点头,跪到你满意为止。直到……跪到膝盖红肿淤青。”
当真是疯了!
郑玉霜在心里暗骂。一想到张云尘受这等罪,她心疼了,“少听他那些胡说八道!”
她伸手去拉他起来,可张云尘比她高大不少。他若执意沉下气力,郑玉霜那点虚弱的病力撼动不了他。
张云尘扣着她的手,望着她:
“那你答应我,好吗?”
“带我一起走,好吗?”
“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好吗?”
字字缠绵,声声入骨。
郑玉霜又生气又心疼,这哪里是在低头求人,分明就是不讲道理的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