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转头看尚服掌事:“尚服局去岁裁制新衣的布料,采买单价和下脚料折价,两笔账走的是同一本还是分账?”
尚服掌事的额头上汗更多了。“回娘娘,这……这该是尚功局管的。”
“本宫知道是尚功局管的。本宫问你知不知道。”
尚服掌事垂下头:“奴婢掌的是服饰典制,账目向来归尚功局……”
沈蘅没再追问。
沉默在值房里铺开,从门槛一直压到两人脚跟。
片刻后,沈蘅开口:“你们掌着一局的运转,经手的物料账目不清,被尚功局牵着鼻子走。本宫不怪你们。以前没人问过。但从今日起,本宫会问。”
尚寝掌事的手指绞了一下袖口。
“下去吧。”
两人退出时,脚步比来时急。
静妃来的时候,沈蘅正把底册收回匣中。
静妃没有通报,是自己走进来的。她在茶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搁着的那叠未批复的文书,没问,接过白芷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静妃说。
沈蘅把匣子扣好。“今年的新贡。”
“妾那里也有。”静妃把茶盏搁下,盏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但泡不出你这个味儿。不是茶的问题,是水的问题。”
沈蘅看着她。
静妃没有接她的目光,只看着盏中的茶汤,像是自言自语:“妾记得钱女官是连任了三届的。能连任三届,底下的人早就不是她的下属了,是她的棋子。棋子不在了,棋盘自然就僵住了。”
沈蘅没有打断。
静妃抬起头来,目光终于落在沈蘅脸上。“钱女官告病不是病,是在等人。她后面那个人不落子,她不会好。”
“她后面是谁?”
静妃笑了笑,那种笑到一半就收了回去。“娘娘心里有数,何必问妾。”
沈蘅没有作声。
静妃站起来,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妾就是来喝杯茶的。茶喝完了,走了。”
她走到门口,侧了侧头。“那个人若落子,不会落在后宫。她会落到你够不着的地方。”
静妃走后,沈蘅一个人在茶桌前坐了许久。茶凉了,白芷换了一盏新茶,她也没有喝。
沈蘅把手谕交给白芷时,白芷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什么也没说。
手谕内容很简单:钱女官告病期间,其所辖签批权暂移交凤仪宫直领。待钱女官病愈回署后,签批权原路归还。
不触动合议制度。不动六局自身的权限结构。只把卡在钱女官手里那一环,抽到自己手中。
白芷拿着手谕出门时,沈蘅叫住她:“送到尚宫局值房,当面交给今日当值的承事,让她念出来。”
白芷点头。
半个时辰后,白芷回来,额角带了一层细汗。她说手谕送到时,承事念了,值房里没有人说话。午后尚寝局和尚服局的门重新打开了。竹筒上的纸条被撕掉了。
但沈蘅没有动那些文书。
她把匣子打开,抽出那份条陈。条陈的折痕又深了几分,纸边有些翘起。她看了片刻,没有展开,放回原处。
傍晚,白芷从廊下快步进来。
暑气裹着她整个人,进了门站定时还带进一阵灼热。她压低声音,把朝堂上传回的话说了一遍。帝王今日在御书房对几位阁臣说了几个字,消息从内阁传出来,沿着宫墙一路递到了后宫。
沈蘅听完,手指停在案角。
她没有回答。片刻后伸出手,从匣子里取出条陈,搁在案面上,折痕朝下,用手掌沿着纸面捋了一下。条陈重新铺平了。边角有一点翘起,她把镇纸取下来,换了一个角度压上去。
镇纸被换了个方向。
窗外暮色开始聚拢。案上的条陈被压得平平整整,纸面上的字在最后的光线里一笔一画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