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完之后,冯阁老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动。旁边有人上去搭话,他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走了。张侍郎出了宫门才跟幕僚说了一句:'宁可得罪阁老,莫要得罪这句话。'”
沈蘅扫了一眼那几个名字。都是今早朝会上附和过的人。
“皇上那五个字,冯阁老听懂了,张侍郎也听懂了。”静妃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听不懂的人,日后也会懂的。”
沈蘅没有接那张纸。
静妃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压了一下。“娘娘不收?”
“收来做什么。”
“娘娘心里有数就行。”静妃收回纸,也不多话,站起来拍了拍袖口。“妾就是来告诉你,那句话比你想的还重。皇上不说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他既然说了,就不会收回。”
静妃走到门口,侧了侧头。
“不过妾也得提醒娘娘:他给了你盾,你最好别让人说他给错了人。”
沈蘅没回答。
静妃走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蘅没有立刻去看那叠文书。她坐在原处,把静妃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给了你盾,你最好别让人说他给错了人。”
她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帝王那五个字是在替她站台。站台比夸奖重。夸奖可以收回,站台一旦给出,他的脸面就和她的事绑在了一起。
沈蘅伸手把那叠文书从竹筒里抽出来。
四份。她之前没有细审。当时她只是确认了竹筒里的文书位置没被人动过,就原样放了回去。现在她把每一份摊开,从头看到尾。
炭例清册上的数字逐行核对。药材出库流程的改制条款逐条审阅。采买样本的比价备注看了两遍。轮值表的排班逻辑确认无误。她甚至把药材流程中涉及尚药局的交接节点单独圈了出来,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备注:若有药材损耗,须在当日登记,不得累积核销。
白芷换了新茶进来,看到她还在看那几份文书,没有出声,把茶搁在案角便退到一旁。
沈蘅看完最后一份时,窗外的光已经变了。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傍晚的灰金。
她没有立刻落笔,把四份文书按顺序重新排好,再将每份翻到签批页,确认日期、事由、经办人三者齐全。然后才执笔蘸墨,在第一份上写了“准”字。
一个字。没有批语。
四份,四个“准”。字迹干净。
白芷把那四份文书接过去时发现纸张有些温热,是沈蘅握在手里逐行审阅时留下的掌温。
“送到尚宫局值房,当面交给今日的承事,让她当众签收。”沈蘅说。
白芷点头。
“还有。”沈蘅叫住她,“从明日开始,尚功局的炭例发放不再等合议,按月定额拨付。让尚功局掌事拟一份分发细目送来。”
白芷一一记下,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稳。
沈蘅坐在案前,看着空了半边的桌面。那叠文书的厚度消失了,桌面上只剩下砚台和笔架,还有那方被她换过方向压过条陈的镇纸。
她伸手把镇纸扶正。
窗外暮色开始合拢。
约莫两刻钟后,白芷回来时脚步声轻而稳。她在门口站定,没等沈蘅问便开口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
“尚功局说这个月的炭例能准时发了。”
沈蘅听完没有抬头。“知道了。”
白芷没有再说什么,退到廊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蘅坐了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瓦脊上的鸱吻只剩下一个剪影。远处有几盏灯笼陆续亮起来,光点沿着廊道连成一条断续的线。那些光点里有尚宫局的,有尚功局的,也有六局值房的。今晚那些值房的灯大概都会亮得比平时久。各局掌事都要重新算账。
帝王给了她盾,也把她的名字摆到了台面上。
从今天起,后宫每一个人都知道皇后背后站着皇上。更高的瞩目。办成了是她的本事,办砸了丢的不止是她的人。
沈蘅从窗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
纸面上还是空白的。第一行字该写什么,她想了片刻,落笔写了两个字:炭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