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沈蘅,像在掂量什么。她没有再说。慈宁宫那笔账是真的。金额、年份、条目,都在册子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帝王的手指在案面叩了一下。只一下,不重,但声音在空阔的殿里落得清楚。
“账是平的。”帝王指尖叩了一下案面,抬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名目不对?”
“因为档册有两本。”沈蘅没有绕弯。“一本记在工部送来的修缮底册里,另一本在尚宫局留存的核销副本里。两本条目相同,但科目不同:工部那本写的是慈宁宫花园,尚宫局那本写的是一笔不知去向的杂项支出。同一笔钱,两本册子对不上。”
帝王没有说话。他抬手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动作很慢,一圈,两圈,停了。脸上看不出什么。
沈蘅站在原地,等他开口。殿里静得只听见帘外的风穿过廊柱。
帝王开口了:“查清楚,告诉朕。”
没有允许,也没有信任,只有要求。但沈蘅知道,他没有让她停手。他没有说不要查了,这就够了。
她低头:“是。”
帝王没有说好。他看着她,又沉默了几息。他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比刚才轻了些。
“不要让朕难做。”
沈蘅没有抬头:“臣妾明白。”
殿里又静了下来。帘外的风吹进来,擦过地面,又散了。那阵风从门槛下钻进来,掠过她的裙摆,凉了一瞬。裙摆动了动,又垂落下去。
帝王没有说你可以走了。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翻开面前那本奏章,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批那份没有批完的折子。纸页翻过的声音在殿里响了一下,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蘅行了一礼,后退两步,转身。
帘子掀开又落下,光线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跨出养心殿的门槛,身后的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沉的响。门框合拢时带起的气流拂过她的后颈,那里起了一层细栗。
她站在阶上,停了一息。
午后的天光落下来,没有温度。从殿内出来,瞳孔还没适应,眼前一片发白。风从甬道那头卷过来,吹进领口,凉意沿着脊背渗下去。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握着拳,指节泛白。她松开手指,掌心里全是汗。黏腻的汗在风里凉得发涩。
她走下台阶。腿有些僵,迈出第一步时膝盖顿了一下。她稳住了,没有停,继续往下走。
白芷等在甬道拐角,见她出来,没有问什么。沈蘅走到她面前,白芷便侧了一步,跟到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甬道很长,两边的宫墙把午后的光线夹成一条窄窄的白。走出几十步之后,沈蘅没有回头。脚步声叠着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一前一后,没有断过。她走完了甬道,拐过弯,凤仪宫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墙上的瓦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袖口的布料贴着皮肉那一层是湿的,她没有扯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泛着白。她把手指收进袖中,攥了一下袖口里的布料,把掌心那层汗擦掉了。
白芷跟在身后,到了院门口才快走两步追上来。
“主子,”白芷的声音压得低,“尚宫局那边又送了一本册子来。早上到的,搁在偏厅案上。送册子的人说,是去年慈宁宫名下另一笔支出的底账。金额比前年那笔还大,经手人那一栏写的,仍然是同一个名字。”
沈蘅没有答话。她迈进院门,在阶前站了一会儿。经手人还是同一个名字。那名字连着另一笔账,账后面又牵着别的什么。她松开攥着的袖口,往偏厅走去。案上那本册子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