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抬眼望向庄姝：“怎么会呢庄夫人。倘若玉玺真落在你手里，你舍得，又或是敢把它抛出去做饵吗？”

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那是传国玉玺，是天命所归的凭证。但凡得手之人，无不拼上性命死守，谁敢轻易外放，任它流转在外？

赵平峰轻咳一声，打破满帐死寂。

“我若想要，你待如何？”

章明微微颔首，眼里浮起一丝赞许：“将军果然胆识过人。将军想要，我自有办法，助将军得此重宝。”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只是万事有先后。这第一计，便是把三郡漕运之权交予沈家。”

“这两者之间有何联系？”庄姝冷声开口，一语点出众人心中疑虑。

沈清辞亦抬眸，投去满眼探究。

章明闻言起身，缓步走到沙盘之前，手指落定在云港的位置，缓缓道：“沈家能稳坐东南首富、百年屹立不倒，最大依仗便是这云港。此地虽有官吏驻管，可港中船路、货栈、一众船户水夫，都唯沈家马首是瞻。

武朝历来有谶言，东南三郡，商运得云港者得天下。此地水系四通八达，贯穿三郡脉络，是整片东南水陆的咽喉命脉。”

众人闻言尽数起身，围立沙盘两侧，凝神静听。

沈清辞眉心微蹙，压下心头纷乱疑惑，静待他后续说辞。

章明手指轻移，转而落于运安山一带：“我为将军图谋的传国玉玺，此刻极有可能藏于运安山中。”

“你何以如此笃定？”赵平峰强压心底翻涌的狂热，勉守理智沉声追问。

章明轻轻摇头：“我并无十足把握。玉玺亦有可能被带往阳城。故而，将军欲稳妥取宝，必须布设两手退路，双线并进。”

不待众人追问，他手指重回云港，语速沉稳：“沈家世代执掌云港水路，盘根深厚、船路熟稔，由沈家接手三郡水道调度，最快半日便可理顺全线通航。

半日之内，沈家调集百艘重载漕船，载足万石军粮、千副疗伤药材、全套行军辎重，兵分两路。

一路船队沿黄开河北上，横渡洛水，直抵运安山腹地，进山搜觅；

另一路顺宿河东行，奔赴阳城沿线，玉玺出现便接应，玉玺不在便静守。双线合围，双份保险。”

直到此刻，赵平峰才彻底听明白。他缓缓抬手，沉声鼓掌，眼里却只剩彻骨怒意：“章明啊章明，你戏耍我一次两次还觉不够？这玉玺根本就在你的人手中，你从头到尾，就是想借我的势、用我的人，替你把东西取回！你的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局势瞬息转危。

沈清辞心头一跳，暗自焦急。

章明若是出事，她与沈家必然被一同拖入泥潭，无法独善其身。就在她正要起身解围之时，一道身影踏出。

章明向前一步，神色坦然：“将军糊涂，我所做种种都是为了你啊……”

他话音未落，寒光骤起。

庄姝身形极快，一柄长剑已然横在他颈侧，锋芒贴肤，寒气逼人：“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我们还会再信你的花言巧语？”

章明一声轻嗤，丝毫不惧：“不信？那敢问将军、夫人，东平起义，占据三郡、守而不进、蓄力养势——这一招招，一计计，难道不是我替你们出的？”

他抬手，手指轻挑，从容将抵颈的剑锋拨开。

“我知将军疑虑，故而在玉玺真正送至将军手中之前，我愿留在军中，居于将军眼皮底下，为将军出谋划策，任将军监视。这样，将军可安心？”

庄姝眸光沉沉，凝视他半晌，才缓缓收剑归鞘。

赵平峰眉心紧锁，眼底疑虑分毫未消：“你怎会如此好心？说，你真正的条件是什么？”

章明闻言无奈摇头：“我不是说了，我所求之事，便是将三郡漕运之权，交由沈家执掌。”

赵平峰重重冷哼一声，鼻间泄出一股戾气：“你此刻不提条件，日后再想开口，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章明垂眸而立，缄默不语，不再接他的话头。

就在这僵持之际，沈清辞陡然抬眼出声：“你们二位商量尽兴了？如今，可轮到我说话了？”

一语落下，满帐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

沈清辞扯出一抹冷笑，手指举起在赵平峰与章明之间来回一扫，话语间带着几分凛然不服：“你们上下嘴皮一碰，轻飘飘一句谋划，便要沈家拿出港口、倾尽财力人力，替你们奔波铺路。从头到尾，可有人问过一句，我们沈家愿不愿意？”

赵平峰张口欲斥，正要开口，却被章明抬手打断。

章明笑意温浅，慢悠悠开口：“沈小姐何必执拗？将军图谋玉玺，是为天下大势、为苍生前路。大局当前，些许牺牲本就难免。将军素来胸襟开阔，绝非小气狭隘之人，只要你有诉求，尽管直言便是。”

赵平峰被他架在高处，进退不得，只得抬手虚甩了甩衣袖，尴尬地轻咳两声，硬撑气度。

一旁的庄姝暗自屏息，极力压下眼底的无奈与不耐，险些失笑。

沈清辞与他目光一撞，已然会意，开门见山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斗胆，向赵将军借一个人。”

赵平峰眉峰微挑，神色诧异，带着几分探究：“哦？你想借谁？”

沈清辞抬手指向身侧的章明，目光坦然自若：“自然是他。方才我推辞漕运重责之时，他亲口许诺，有他在，我无需畏惧任何风波阻碍。

可如今他要长居军营、听命于将军，日后沈家接手水路差事，遇阻受压之时，他身在军营、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护得住沈家？

我便斗胆恳请将军，每周暂借章明几日，入云港督理漕务、调停官吏、制衡各方刁难，为沈家稳住水路大局、扫清差事阻碍。”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安静。

赵平峰胸膛起伏，唇瓣几番翕动。方才被章明抬到“为天下苍生计”的道义高处，此刻反倒不好当众翻脸驳斥，只得闷在原地，神色憋闷。

倒是一旁的庄姝冷着脸跨步上前，剑鞘微抬，来回指过章明与沈清辞二人，语气凌厉：“你们二人，在此一唱一和，打得好算盘！”

她话音未落，章明与沈清辞竟异口同声，齐齐应声：

“不敢。”

两道清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二人皆是一怔，没料到会这般默契。沈清辞下意识垂眸看向章明，露出一丝浅笑，转瞬即逝。

这一幕落在庄姝眼中，更是刺眼至极。

她又气又恼，语调陡扬：“你们！你们简直放肆！”

“我告诉你沈小姐，不可能！章明既自请留营为质，便该守我军营规矩，绝无私出外营的道理！漕运权责摆在那里，你们沈家若是没本事承接，大可让贤！觊觎这块肥差、等着接手的人，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