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快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爬过了假山的顶。
江泊雅是趁乱溜出来的,三堂叔正拉着二堂伯复盘“当年老爷子把那对文玩核桃分给了谁”的陈年旧账。
一桌子人的注意力全黏在核桃上,没人留意寿星本人从水榭末席站起来,贴着游廊的阴影,一步一步退出了那片热闹。
老宅的园子是真美。
灯笼从垂花门一路挂到水榭,一串暖黄落在池面上,被锦鲤游动的背鳍切成细碎的影。
回廊曲折,太湖石在月色里泛青,风过时檐角铁马叮当两声,惊起一只夜鹭。
美得像画。
也正因为像画,才显得他格外多余。
江泊雅手肘撑在客房露台的栏杆上,慢吞吞呼出一口气。
今晚这顿饭,只有名义上是给他过的。
老爷子八十九了,按老家的讲究,这个岁数不能大办寿宴,怕折福。
可老人家心里惦记着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堂叔、旁支亲戚,总想着找个由头把大家聚一聚。毕竟人老了,少聚一次,就少见一面喽。
于是孙子辈里日子合适的,就被拎出来当了由头。正好原主“江泊雅”快过生日了嘛,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场家族团聚的借口,把四散各地的堂亲都召回来聚一聚。
一桌人举杯,都冲着老爷子笑,顺带也冲他笑。
然后就是长达三个小时的、江泊雅完全不认识的“自己”的童年故事。
三堂叔说:“泊雅小时候皮得很,三岁把书房的印泥当点心挖着吃,一嘴的红,跟唱戏似的!”
满桌哄笑,所有人看过来。
江泊雅端着果汁,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配合地露出一点“老底被揭穿”的不好意思。
他哪知道印泥什么味,又不是他吃的。
二堂婶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上回见你,才到我这儿高——”她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江泊雅能说什么?他只能附和说“是啊,一晃眼”。
夜宴散去,亲戚们各自回了客房。月色落在池塘假山上,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笼灯火。江泊雅避开人群,独自溜到了客房的露台上吹风。
要论难受,上次那场接风宴好歹是在自己住惯的房子里,折磨归折磨,桌上的菜也是熟悉的。
今晚不一样,今晚是彻底的客场,满堂宾客回忆的、祝福的,一遍遍提醒,那是“江泊雅”,不是他。
这园子越美、灯笼越亮、团圆的味道越足,他就越像个混进画里的外人。
而真正属于他的那个日子:
江泊雅望着池子里的月亮,心想:没人知道。
比这个“生日”晚几天,也晚在了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
连个能诉说的人都没有……说什么?“其实我不是这天生的”?那不等于是把“我不是江泊雅”几个字拍在桌上?
风吹过来,露台的竹帘哗啦响了一声。
兜里的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靳容。
江泊雅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睡了没?”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有风扇嗡嗡的转声,还有一声很轻的、便利店袋子摩擦的窸窣。
“没。”江泊雅带着轻轻的笑意说,“你倒是懒虫一只,哪有人十点不到就睡?”
“什么懒虫,我也没睡呀。”靳容说得理直气壮,“我刷手机呢,刷到有人拍你们那个城市今晚的月亮,拍得还挺好看。刚好看到你头像,就随便找你唠两句。”
“……看到月亮找我唠什么,我又不是月亮。”
“你这话说得,多伤月亮的心。”
江泊雅靠着栏杆,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边饭吃得怎么样?”靳容问。
“别提了。”一提这个江泊雅就来气,声音都精神了三分,“你知道这边做菜什么路数吗?打死卖糖的了。什么都是甜的。红烧肉是甜的,狮子头是甜的,炒青菜总能正常吧?出锅照样撒了一把糖。”
“噗。”
“还有长寿面。”江泊雅压低声音,“浇头是甜的,汤也是甜的,齁得我要晕。但老爷子亲手盛的,当着一桌人,我敢剩吗?硬吃了两碗。”
“两碗?”靳容在那头笑出了声,“行,这生日过得真划算,长寿都长双倍了。”
“……你不许笑了。还有更绝的,我三堂叔,饭桌上讲我三岁吃印泥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我……我都记不得了,我还得赔笑,还得做出被揭老底的害羞样。”
“你演得像吗?”
“像啊,我说‘哎呀三叔别说了’,然后很尴尬的笑。”
“敬业。”靳容点评,“片酬记谁账上?”
“……记你账上行了吧。”
“哦对,卷子。”靳容话锋一转,语速都快了半拍,“你落下的补习卷子,我给你搁抽屉里了,回来记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