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碾过玄关地砖,一路闷响。
箱子里塞着老爷子硬给的茶叶、堂婶们硬塞的特产,脑子仿佛也叫那几天的应酬塞得满满当当,昏昏沉沉,一路都没缓过来。
江泊雅回城那天,是个傍晚。
“回来啦。”靳容刚好从楼梯上下来,端着个水壶,看了他一眼,“路上堵吗?”
“还行。”江泊雅把箱子靠墙一放,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别跟我说话,让我缓缓。”
“累成这样?”
“应付了三天亲戚。”声音闷在沙发靠垫里,“你以为陪老人家喝茶那么好陪?”
靳容“嗯”了一声,把水壶放他手边,没再多问。
江泊雅瘫了十分钟,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大概是因为,终于不用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先过一遍“原主会怎么答”了。
晚上,靳容上楼送东西,看见他趴在窗边发呆。
人回来了,魂像还落在那座园子里没跟回来,眉心那点褶皱里藏着事,那种揣着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的心事。
距离江泊雅本人真实的生日,还有一夜,明天才到。他心里揣着这件秘密,神态低落,心事重重。
靳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靳容在门口站了几秒,忽然开口:“出去转转?”
江泊雅扭头:“现在?”
“嗯,反正没事。”靳容肩膀往门框上一靠,说得特别随性,像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今晚天气不错,出门散步吹吹风,走走?”
“……你什么时候有吹风这个习惯了。”
“好吧瞒不过你,本机器人刚安装的。走不走?”
江泊雅看看窗外,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的。
“行,去哪?”
“江边,走到哪算哪。”
两个人从江家溜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提前说好要如何“溜走”——但就是很自然地放轻了脚步穿过前院,很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门。
江边晚上挺热闹,夜市的灯一路亮过去,烤串的烟往天上冒,小孩举着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卖冰粉的摊主摇着扇子吆喝。
沿着河滩往人少的那头走,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噼啪声,紧接着,一小片围观的人炸开了欢呼。
“那边干嘛呢?”江泊雅踮脚。
“不知道,过去瞅瞅。”
挤过去一看——是打铁花。
不是什么大型庆典,就一小拨民间艺人,像是哪个活动散了场,收摊前顺手加演。
两个师傅轮着来,一个舀一勺通红的铁水,一个抡圆了木板往天上击。
铛一声,铁水在夜空里轰然炸开,金色的火星泼洒开来,像一棵烧起来的柳树,又像谁把整条银河捞出来抖了抖。
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光影绚烂地落在漆黑的江面上。
“哇。”江泊雅站在人群外圈,仰着头,一动不动。
火星落进江面,还亮着,一点一点,明灭明灭,顺水漂远。
又一勺上去,又是漫天的金。
没有主持人喊“掌声在哪里”,没有音乐,没有彩排好的流程,就是两个老师傅,一勺一勺地打,把夜空一下一下地烧开。
江泊雅看得忘了说话。
对靳容来说,这种民俗活动不是第一次见,他没怎么仔细看天上的花,他在看旁边这个人。
火星子的光仿佛落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江泊雅自己八成都没意识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放松,和出来散步前的他有着极大的不一样。
靳容收回目光,也仰头去看铁花。
行吧,他想。他心里那杆摇摆了好几天的秤,咔哒一声,落定了。
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江泊雅生日这件事,按理说他不该知道,也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想不想过。
毕竟在寥寥无几的原著记忆里,江泊雅穿来之前的日子,好像也从来不过生日,没什么人给他过,他自己似乎也不热衷。
也许人家根本不在意?大张旗鼓反而是一种打扰?靳容拿不准,索性先拖着。
直到今晚。
铛——
又一片金雨泼下来。江泊雅“哇”了一声,鼓着掌,手都拍红了。
铁花打完最后一勺,手艺人开始收拾家伙,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欢呼的小孩被家长扛在肩上带走。
这一段河滩安静下来,路灯隔得远,江水黑沉沉的,只剩最后一点余烬还在水面上一星一星地明灭。
“好看吧。”江泊雅还仰着点脖子,余韵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