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闷在被子里,反反复复纠结。一边忍不住觉得姬长歌并不算严苛可怖,甚至有几分难得的温和;一边又无比介意自己昨夜暴露的弱点,介意自己在这位大景帝王面前丢尽了颜面。
他心底别扭至极,暗自咬牙,不断宽慰自己。昨夜只是意外,是这大景皇宫太过错综复杂、偏僻荒地太多,绝非是他胆小怯懦。往后他定然不会再这般失态,更不会再落入这般狼狈境地。
他要忘了昨晚,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思乱想许久,窗外天光愈亮,殿外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走动声与奉食的细碎声响。
危月闷闷地掀开锦被,皱着眉坐起身,一头墨发微乱。
万福宫内的慵懒心绪尚未散尽,殿外便传来仆从恭敬的通传声,语调轻稳,不敢有半分惊扰:“小郎君,仪宁殿宫人前来通传,皇后尊郎有请小郎君移步一见。”
危月闻言微微一怔,眼底瞬间浮起几分诧异。
他入京已有两日,留宿后宫也整整一夜,却自始至终,从未见过那位大景皇后。昨夜那般盛大隆重的国宴,万国来朝、君臣齐聚,后宫诸位夫郎尽数列席侍奉,满堂雅致才人、风雅贵郎数不胜数,可唯独皇后缺席,从头到尾未曾露面。此前他只顾着厌烦入宫拘束、抱怨宴席膳食不合口味,从未细想缘由,此刻骤然听闻皇后召见,心底瞬间生出满满好奇。
昨日国宴之上,后宫诸位夫郎都那样了,那姬长歌的皇后难道是容貌气韵冠绝六宫、温婉绝世,远超众人风华?
危月压下心底的慵懒与别扭,不再赖床拖沓,起身利落梳洗整理。他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锦色常服,发束整齐,眉眼清朗,褪去了晨起的散漫慵懒,多了几分规整模样。待收拾妥当,便跟着引路公公缓步踏出万福宫,朝着仪宁殿的方向行去。
这是他白日里第一次正经穿行后宫御道。昨夜夜色浓重、前路漆黑,他所见尽是荒墙残径、阴森破败,全然看不出皇家宫苑的半点气派。可白日里的大景后宫,完全是另一番盛世景致。
天光澄澈透亮,朗朗晴空铺展如洗,悠长的宫道全部由平整光洁的青白玉石铺就,干净无尘,顺着地势蜿蜒延伸,望不到尽头。两侧朱红宫墙高耸规整,墙面漆色鲜亮厚重,墙顶覆着整齐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夹道花木错落有致,深冬的寒枝虽褪去繁花,却有连片常青翠竹苍劲挺立,随风轻摇,簌簌生风,添尽深宫清雅气韵。
沿途殿宇层叠错落,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临水而筑,规制恢弘又不失雅致。各处宫院安静清幽,少有喧嚣人影,只偶见身着整齐宫装的宫人内侍垂首疾步而行,举止恭谨、进退有度,处处彰显大景皇宫森严规整的礼制规矩。暖风穿廊而过,携着淡淡花木清香,恬淡悠远,让人身心舒展。
随着脚步渐渐靠近仪宁殿地界,周遭清淡的花木香气悄然褪去,一缕清苦浓郁的药香缓缓漫卷而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那味道厚重沉静,混杂着数种草药的清苦气息,不刺鼻,却格外明晰,瞬间取代了沿途所有清雅花香。
危月脚步下意识一顿,眉头骤然紧紧蹙起,鼻尖微微抽动,满脸的不耐与抵触。
他小时候体质不好,喝了许多药,素来最厌医馆药味,最怕汤药苦涩、问诊把脉。此刻骤然嗅到这般浓郁纯粹的药香,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不适,浑身都透着别扭。
他压着心底的抵触,看向身前引路的公公,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嫌弃,开口发问:“这是什么味道?何处飘来的药香?”
引路公公脚步未停,闻言温和躬身,恭敬回话:“回小郎君,咱们皇后尊郎素来醉心医术,潜心研习岐黄之术,平日里最爱研读医典、炮制草药,殿中常年晾晒药材、炼制汤药,是以周遭地界常年萦绕药香。”
原来如此。
危月恍然点头,心底的疑惑解开,可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未曾舒展。没想到这位深居后宫、从不露面的大景皇后,竟是这般偏爱医术、日日与草药为伴的性子。
与昨天争相献宠的夫郎们比起来,姬长歌难道喜欢这种?危月不禁揣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