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解元公,有时穿着青衫,卷起袖子,蹲在灶下帮她吹火。
有时又站在桌前,替那些来问课的举子讲几篇时文。
一来二去,铺子里竟聚了不少人。
开张那日,顾清章也来了。
他拎着一壶酒,一进门就笑:“好你个赵砚初,放着好好的书铺不开,倒让媳妇开了个文墨食局。我今儿倒要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他一掀帘子进了食铺,先被那满屋子的暖香勾住了。
锅里炖着红枣山药鸡汤,炭炉上煨着桂圆小米粥,几样小菜清清爽爽地摆在案上。
顾清章吸了吸鼻子,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顾兄来了。”赵砚初从里间出来,“正好,今日开张,第一碗汤请你。”
顾清章也不客气,捡了张条凳坐下。
师莺莺亲自盛了碗鸡汤端上来。那汤色清亮,浮着几粒红枸杞。
顾清章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汤,这汤里加了什么?怎么鲜得这样透?”
“加了点山药和桂圆,都是温补的。”师莺莺笑道,“顾公子若有空,多来坐坐。我们这儿的菜,天天不重样。”
“一定一定。”顾清章又喝了几口,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开这个铺子,比开书铺聪明。这贡院外头的吃食,没几家能入口。你们能做出这样干净又温补的东西,那些举子会挤破头。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可得多留神。这贡院外头的生意,不是没有主儿的。”
赵砚初闻言,与师莺莺对视一眼。
顾清章话里有话,这贡院外头的生意,早有人把持。
从前那些小食摊,每月都要给地痞交份子钱。他们这文墨食局开得这样大,又挂着云阳文莺斋的招牌,那些人不会看不见。
“顾兄可知,这贡院外头的话事人是谁?”赵砚初问道。
顾清章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是个叫铁六的人。地头蛇,手下有几十个兄弟。此人欺软怕硬,最怕官。你们若想安生,要么交份子,要么找个人压住他。赵砚初,你如今虽没有官身,可你是解元。他若敢来闹,你只管报官。再不行,我替你……”
“不劳顾兄。”师莺莺忽然开口道。
她走过来,笑着给顾清章的碗里添了勺汤:“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来一个,我们接一个。来两个,我们打一双。顾公子只管吃好喝好,看戏便是。”
顾清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赵砚初,你这媳妇,是个人物。”
***
开张第二日,铁六的人果然来了。
两个短打汉子,往铺子门口一杵,凶神恶煞的。
他们也不进来,就挡着门,让进出的客人都不自在。
翠儿吓得脸色发白。
师莺莺却像没看见,照旧在食铺里忙活。
等到中午人多了,那两个汉子还堵着,师莺莺才端了两碗热汤,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两位大哥,站了一上午,怪累的。喝碗汤,润润嗓子。”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有点发愣。
其中一个把手一挡:“少套近乎,我们是铁六爷的人。你们这铺子,没交‘地头银’就敢开张。铁六爷让我们来问一声,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的?”
师莺莺笑着把汤搁在门口的石墩上:“我初来京城,确实不懂规矩。不如这样,两位回去跟铁六爷说,明儿我亲自带些我们铺子里的招牌汤,去给六爷请安。该交多少,该怎么交,我们当面说,成不成?”
两个汉子没料到她是这态度,一时不知该不该动手。
这铺子后头,可住着个解元。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官府来了,他们这些跑腿的肯定先倒霉。
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师莺莺笑得这样和气,倒让他们不好发作。
“算你识相。”一个汉子撂下句狠话,带着另一个走了。
师莺莺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慢慢冷了下来。
“翠儿。”她低声道,“去请钱老伯回来,再让钱老伯去码头,把咱们认得的那几个兄弟都叫上。明天,我要让铁六知道,云阳来的人,不是好拿捏的。”
她转身回了铺子,赵砚初正从书铺那边出来。
他道:“你真要去见铁六?”
“不去。”师莺莺道,“我要让他来见我。”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物。是当年在云阳,何知县写给他们的一封手书,上面盖着云阳县衙的印。
“强龙不压地头蛇。”师莺莺低声道,“可我们这条龙,是从衙门里游出来的。”
赵砚初看着她,半晌,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让自己吃亏,若见势不妙,就让人去国子监叫我。”
师莺莺道:“知道。”
当夜,钱老差带着几个从云阳跟来的老兄弟,悄悄守在了铺子前后。
师莺莺没回家,就坐在铺子里。
一灯如豆,照着那两口新砌的灶。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她把明日要用的食材一样一样洗净切好。
窗外,京城的夜风呼啸而过。
远处,不知哪家酒肆里传来隐约的琵琶声,时断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