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赉和集团总部那间藏在层层浓密绿植深处、彻底隔绝了外界车马喧嚣的安静咖啡厅出来后，缪璇并没有直接回自己任职的IS公司。她沿着环岛高架旁架在半空中的人行天桥，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穿过身旁步履匆匆、擦肩往来的人流，一直走到伫立在雾港海边的雾港国际金融中心，径直乘高速电梯上到开阔敞亮的楼顶天台花园，在靠着黑色金属围栏的那排空长椅上选了最靠边缘的位置，安安静静坐了很久。直到感觉到凉意侵袭，她才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坐得发麻发僵的膝盖，转身沿原路下楼，搭乘地铁回了公司。

推开IS市场部办公区带着磨砂质感的厚重玻璃门时，时间已经将近下午四点，开阔的开放办公区域，一格格排列整齐的格子工位上，只有零星几个留在公司值守的实习生正埋着头，仔仔细细整理项目相关的数据资料，整个办公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轻轻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缪璇走路的节奏快而稳，鞋跟纤细的高跟鞋踩在办公区厚实的吸音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地毯的绒毛都只是轻轻下陷又慢慢弹起。她路过荣昉翀工位的时候，目光下意识不受控制地往那边偏了一下，工位位置上空空的，桌上的电脑屏幕也是暗着熄灭的；他那件穿了挺久、带着自然褶皱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整整齐齐搭在办公椅的布艺椅背上，摆放在桌角那盆不起眼的小巧绿萝倒是刚浇过水，嫩绿色的椭圆形叶面上还挂着几颗透亮、没来得及蒸发的晶莹水珠，顺着叶片弧度轻轻晃着。缪璇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保持着原本不快不慢的步伐，径直走进了自己靠办公区内侧的独立办公室。

缪璇反手带上门的瞬间，紧绷着的脊背直接靠在了冰凉的木质门板上，闭着眼慢慢做了两次深长的深呼吸，试图把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下去。荣昉翊刚刚在咖啡厅里说的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佢自己一个人顶咗几个几月，熬到胃出血入咗次医院，都冇打过一个电话返嚟求我。”

缪璇缓缓睁开眼，清透的目光直直落在窗外的雾港海。她伸出手，稳稳按下了座机的内线按键。

“May，帮我叫荣翀入嚟。”

仅仅三分钟之后，厚重的办公室门外就响起了节奏平稳、力度适中的敲门声。缪璇闻言，在黑色的人体工学办公椅上轻轻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放在光洁的办公桌的桌面上，整理好了脸上的神色。

“入嚟。”

荣昉翀推门走进来，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干净挺括的深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和往常一样，利落卷到手肘位置，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衬衫下摆难得整齐塞进了深色西裤的裤腰里，额前略显凌乱的头发也明显重新打理抓过，少了几分平时的随性，多了几分规整，整个人比平时清爽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版型挺括的墨绿色文件夹，封面上用米黄色便签条清清楚楚标着“滩仔湾项目·视觉方案初稿”，字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他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像往常熟络之后那样大大咧咧直接拉开访客椅坐下，反而先微微点了下头问好，整个姿态不卑不亢，分寸感刚好介于正式项目汇报和日常同事相处之间，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缪总监，滩仔湾项目嘅视觉方案初稿我做好咗。同埋……”

荣昉翀把文件夹轻轻放在她光洁的桌面上，又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A4纸，轻轻放在了文件夹的正上方，动作轻缓。

“呢个系我重新整理过嘅基金申请避雷清单。我同社区活化基金嘅对接人通过电话，佢哋话如果申请材料入面有店主联署支持信，审批通过率会大幅提升。我已经约咗几个滩仔湾商会嘅理事下星期倾呢件事，如果你得闲可以一齐去。”

缪璇接过A4纸，纸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列着六条基金申请常见的拒批原因，以及每一条对应的提前应对预案，每一条要点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清清晰标注了不同的风险等级。用红色醒目标注的是“必须提前完成材料准备，否则项目会被直接拒批”的核心硬性要求；黄色标注的是“建议补充对应材料，可以显著提高项目审批通过率”的优化项；绿色标注的则是“已确认对应材料准备齐全，无需额外补充”的完成项。

整页标注的笔迹，是荣昉翀近期工作里少见的工整清晰，每一行手写批注的起笔收笔都干脆利落干净爽利，哪怕是不同颜色荧光笔划出的标记线，都笔直得像是特意用尺子比着一点点量出来的，没有半分手忙脚乱的随意。

缪璇缓缓从标注页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荣昉翀，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整个站立的姿态，比平时少了些漫不经心的松散随意，也没有那种急于得到认可的刻意讨好的紧绷感。荣昉翀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安安稳稳等着她把手里的内容逐行看完，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一丝半毫催促的意思。

“你约咗商会嘅人？”

缪璇开口问道，语气完全恢复了平时讨论工作时平稳克制的节奏，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边个商会？”

“滩仔湾旧区商户联会嘅副会长，姓陈，就系我哋上次做旧区改造调研嗰阵，成日坐喺河街街口修钟表嘅韦伯。佢同我讲佢愿意帮手收集其他店主嘅联署签名。仲有寮街卖茶嘅封婆婆，佢话如果我哋需要开展社区活动，佢可以免费借出铺头门口嘅空地畀我哋用。”

缪璇缓缓翻开面前整理好的文件夹，第一页就是视觉方案条理清晰的完整目录，从第二页开始，是每一间参与改造项目的店铺对应的专属品牌视觉设计初稿。她把整理好的文件夹轻轻合上，目光重新落回到他的脸上。

“荣昉翀。”

荣昉翀的肩膀下意识微微绷紧了一下。

“系。”

“你份避雷清单第三项‘社区参与度证据不足’，你建议预留几多时间做前期调研？”

“两个月。”

荣昉翀回答得干脆利落，显然这个具体时长的问题，早已经在他脑子里反复推敲打磨过很多次。

“第一个月做店主深度访谈同埋收集联署签名嘅工作，第二个月举办社区公众咨询会，同步完成项目相关新媒体内容嘅预发布。如果之后整体工期实在赶，可以将成个流程压缩到六周；但系如果压缩得比六周仲要短，项目推进就会有好大风险。韦伯同封婆婆都已经应承会帮我哋，社区动员工作本身就需要时间慢慢发酵、扩大影响力，千祈唔好操之过急。”

“好，咁就按照两个月嘅周期嚟安排。你将具体嘅执行时间表排好，听日交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