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未退,反而越发激烈地翻滚起来,伴随着钟声而来的是一阵袭人的芬芳。
秋白鹭不禁掩面退了半步,才退半步,却又强使自己向前,挥开面前的雾气,纵目向前望去。
云海深处蜃楼显形,以女身示人的神祇足有九人高,身披五彩羽衣,腰系五色璎珞,背身立在玉阶上,缓缓侧脸回眸。
那是一双既慈悲又冷漠的眼眸。
这是秋白鹭第一次真正见到鸾神。
她在天授中曾经多次与鸾神交谈,也曾进入神宫,接过鸾神的馈赠,从来宠辱不惊进退有度。
可是直到这一刻直面神祇的化影,她却难以自持,头脑中莫名一片空白,只余下最简单最直白的情绪——
恐惧。
连头脑中时刻不停的杂音都暂时静默了,只有鸾神的威压统治和接管了一切。
鸾神仿佛笑了。
笑声传到秋白鹭的耳朵里,又钻进她心的空隙里回荡。
她狠狠摇了摇头,将笑声的幻影驱除,抬头硬生生望向鸾神,分明双目流出血泪,却还是按照幼时母亲教授的礼仪,一板一眼地向鸾神行礼:“拜见娘娘。”
一滴殷红在地面上晕开。
威压霎时间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鸾神一级一级走下台阶,走到她身边,问:“你找回遗失已久的清净了吗?”
秋白鹭黯然道:“空无不是清净。”
鸾神微微一笑,伸出手,如玉一样冰凉的手指擦去她眼尾的血痕:“也可以暂时把这当做清净。”
秋白鹭摇头,退开一步:“心空了,剑意又要存在哪里?我现在这样,是我修心还不到家,却不能因此走捷径偷懒。”
鸾神静静地看着她。
秋白鹭问:“我想的不对吗?”
鸾神淡淡地说:“对,但你做不到。杂念丛生,心魔已具,你要怎么正心凝神?”
秋白鹭说:“不能斩除杂念,就是进到朝天阙里,也会被解封的灵力冲击崩散……”
鸾神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腰间数串璎珞荡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负手道:“没有区别,清净或是不清净,都是一死而已。”
什么叫“都是一死而已”?
秋白鹭为这话语中透露的无情悚然一惊,脱口而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选择!”
鸾神没有回答。
可是秋白鹭已经不需要祂回答了——她在电光石火之间想通了一切。
穆太祖曾说,鸾神不在乎结局。
这么说也没有错,因为归根到底,鸾神只留下了一个结局。
无论进入朝天阙的人怎么选择,无论他是满怀慈悲,想要以身为锚镇守世界,还是充满贪婪,妄图吞噬世界灵气平地飞升,都会在封印解除的一刻被奔流的灵气毁灭。
正如烈太子所说,却又比他以为的还要残酷。
在鸾神的预想中,即使是领会超过六剑也只是螳臂当车。
秋白鹭喃喃道:“为什么?”
鸾神侧过脸,半张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却极有耐心地从头解释:“我历练已经结束,此方天地却不许我脱离。可天地灵气到了那种地步,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将它理顺,唯有仿照创世的过程,将一切压缩到极致,在无限小的一点内重新迸发,才能再造乾坤。”
说到“再造乾坤”四个字,鸾神的声音刻意放重,于是秋白鹭明白了再造乾坤的后果。
乾坤未分之时,世上并没有人。
世界的封印和十二剑埋下的种子,只是鸾神对于此方天地的承诺,从来无关于人。
机缘赐下,因果了结,鸾神并不在乎——原来是这样彻底的不在乎!
鸾神还在慢慢说:“迸发需要一个种子。”
秋白鹭眼神冷寂,指着自己的鼻尖:“而领会六剑的人,就足以成为那个种子。”
鸾神赞赏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秋白鹭咬紧嘴唇,却还是从唇缝间泄露出一声痛呼。
一刹那万念俱灰。
她一路跋山涉水在追逐什么?
亲朋耗竭血泪飘零各处,只为了送她登上天麓山,走进朝天阙。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圣寿夜宴的刀光剑影是为了什么?阆山掌门的死是为了什么?下鸾城中千顷巨浪又是为了什么?
两甲子前,十二剑主人的不甘和求索又是为了什么?
而她在飞升的私心和守护的宏愿间徘徊,千百次拷问自己的心又是为了什么?
她曾经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百般尝试仍然不能成功,甘愿以身为锚永镇封印之底,换得天下清平,亲朋安康……
她这样遮遮掩掩不敢对人说出口的心又是什么?
秋白鹭只想仰天长笑,笑造化弄人,笑红尘中熙熙攘攘,笑天下英雄摧眉折腰——笑这一个荒谬的结局。
原来只是在争先恐后地为天下人送葬。
沈江英恐怕不知道吧,他所追逐的飞升,说到底只是一个骗局。
鸾神仿佛窥破了她的想法,忽然说:“不是骗局,或者说,不完全是骗局。”
秋白鹭眉心一抖,扬头:“什么?”
鸾神说:“人的体魄和魂灵本来是不能抵御那一刹的冲击,除非……”
秋白鹭抓住这最后一丝救命稻草:“除非什么?”
鸾神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秋白鹭声如泣血:“除非什么?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要试上一试!”
鸾神望着秋白鹭灼热的双眼,冷漠微微消融,双目半垂,慈悲和怜悯终于占了上风。
祂挥手,在身前铺开十二道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