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拉住越容姬飞奔。

神话中的白驹在时间的缝隙里穿梭，一眨眼间就能跨过万水千山，却也未必比得上她们轻快。

秋白鹭乘风掠过野林和荒草，重新站在金崖前。

背后是一如既往荒寂的山林，垂目远眺，眼前的溪谷、山坡却远远传来一阵阵喊杀声。

杀声如沸，声遏云霄。

越容姬满脸惊诧，站到崖边扶着枯树眺看，直到看到一面旗帜才喜笑开颜，侧回头对秋白鹭道：“联军提前上山来了！”

联军来了。

秦岷来了。

明明她所面对的困难不会因此迎刃而解，秋白鹭还是忍不住笑了笑，暂时放下了缠绕在心头的愁绪。

两人下了金崖，渡过清溪，越过山坡往最高处的苍峰殿去。

遇上了大穆和北漠的联军就去帮一把，遇到魔教弟子就顺手杀了，在绝对的武力之下，一路上畅通无阻，直达苍峰殿前。

绿树变了黄草，黄草又变了雪岩。

苍峰殿就落在雪岩和雾凇之间。

秋白鹭走在前面，越容姬挽起衣袖，仗剑跟随在后。

一路杀到殿前，秋白鹭昂首四顾——四下无人。

或者说即使有人，那些人也目睹了秋白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凶戾，吓得瑟缩在角落里。

浊重的呼吸从角落传来，但既然不来碍事，秋白鹭只当无人。

她一脚踢开苍峰殿门：“沈江英，滚出来！”

越容姬一脸担心，却默默握紧了剑柄，一言不发。

没有回应。

沈江英不在寝殿？

秋白鹭眨眨眼，正在思考还有没有必要进去，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声嘶哑、凄厉、几乎不似人声的吼叫：“秋白鹭！”

越容姬看向她。

秋白鹭摇摇头，想了想还是走进殿去，朝声音的来向走过去：“谁？”

厚重的帘幕被劲气击飞，散发的女子穿着一件轻飘飘的，红白斑驳的衣裳，拄着杖站在帘幕后，从披散的黑发中透出一双幽幽的眼。

有些熟悉。

有一瞬间，秋白鹭惊讶地以为是沈妙金变成鬼魂来找她索命，可下一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这是谁：“沈闻竹？”

沈闻竹伸手抓了一把头发，露出半张青紫的脸，冷冷一笑：“像人吗？还是像鬼？”

像鬼多一点。

秋白鹭没忍心说出口：“你怎么在这里，又怎么会这么狼狈？昨夜还……”

沈闻竹幽沉的眼珠一动不动：“他昨夜回来，没有抓到你，反而弄丢了丙照，很生气。”

她森森地轻笑一声：“生气地想起了还没有处置我。”

秋白鹭看着沈闻竹脸上的掌印，嘴角的血迹，映出鞭痕的血衣，忽然陷入了沉默。

越容姬在背后问：“他回来之后，有没有提起拦截他的人怎么样了？”

秋白鹭也问：“昨夜已经被他追上，是三位亲朋为我断后。哦，是了，还有你师傅。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沈闻竹眼皮一掀，冷冷地瞥她一眼：“我师傅她真是义薄云天。你们一见如故，她便拼了命为你去拦天下第一人，让人感动，如果不是我身体不便，真要为她鼓掌。”

留下这一段怨气极重的话，她怒气不息，回身拄着杖往殿内去。

笃笃数声，人消失在帘幕后。

越容姬被她古怪的性子噎住，哽了哽看向秋白鹭：“这怎么办？”

秋白鹭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拨开帘幕追过去：“她一定知道沈江英的行踪，岂容她走！”

沈闻竹坐在书案旁的地毯上，听到脚步声猝然回望。

她咳了两声，抬起恹恹的眼：“你们跟来干什么？”

秋白鹭站在她面前，垂头看向她：“你说要帮助我，越过你父亲先一步飞升，这话还作数吗？”

沈闻竹抬头。

她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却又在瞬间黯淡下来，嘲笑道：“你被他像撵狗一样撵得满山跑，还来这里说这种大话。”

这话真难听，秋白鹭忍不住皱了皱眉。

秋白鹭说：“我另有奇遇，并不畏惧他。”

沈闻竹说：“当真？”

那双眼睛里的光跳动着，闪烁着，颤巍巍地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秋白鹭要说服她，就只能拿出足以令她信服的坚持和勇气来。

她的心同样在颤动，在冲刷的洪流中反复质问自己：真的吗？我可以吗？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她的眼睛却如一颗坚硬的宝石，平静地倒映出沈闻竹的跃跃欲试：“当真。”

沈闻竹凝望着她摇头：“一百鞭打到最后一鞭，他接过了刑鞭亲自动手。他说，若我还有兄弟姐妹在世，我今日必死无疑，而我虽然侥幸苟活下来，却要绷紧了皮，再有悖逆之事，必杀我祭天。”

“秋白鹭，我没有机会陪你胡闹了。你真能压过他抢先飞升吗？”

飞升……呵。

秋白鹭掩过思绪，斩钉截铁道：“我能。”

沈闻竹仰头望着她，忽然扶杖站起来，阴森森地笑了一下：“你听好了，我要继续帮你。”

她眉头跳了跳，脸上的表情突然狰狞：“我已经驯顺了多少年……我中毒他一句都没有过问……他以为我是骡马，挨了鞭子反而会跑的更快吗？他该死，他该死！我一定要让他尝尝大梦破灭的滋味！”

她发疯似的挥动手杖，扫落桌上的瓷瓶砚台，一连串碎裂声中，白纸纸飘飘然飞起，又像一场大雪般纷纷落下。

不要说越容姬，就连秋白鹭都被她的爆发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