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技重施对宁衔月而言并非难事,只是泼酒的对象从魔尊换成了谢鹤卿。
酒盏倾倒,酒水洒了谢鹤卿半幅衣袖,醉人的酒香熏得他面颊微微泛红。
这是?谢鹤卿垂眸看了眼湿透的袖口,眼神有些幽怨。
宁衔月声音里掐着一恰到好处的惶恐:“大人,我扶您去更衣吧。”
魔尊靠在兽皮上懒懒地挥了挥手,像是对这样的伎俩屡见不鲜:“好生伺候着。”
沈扶蕊倒是多看宁衔月一眼,目光在她面纱外的眉眼间流转,对她这个险些被魔尊看上的女人颇有几分忌惮。
宁衔月敛着眸,落后谢鹤卿半步,一派温顺可欺的模样。
走出正殿,直到丝竹声隔绝在身后,宁衔月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她手指蜷缩想从谢鹤卿臂弯下挣脱出来,却被挽得更紧。
“当心,有人看着呢。”
几个捧着玉壶琼浆的侍女从另一边连廊匆匆走过,宁衔月只得噤声,任由他一路牵着,拐进一间僻静的院子。
谢鹤卿摘下面具,不过几月不见这人脸上倦色更甚,还有几分霜打小白花的破碎感。
宁衔月追问:“你受伤了?”
谢鹤卿下意识摸了摸腰腹:“刚入镇魔关时和人切磋了几招。”
谢鹤卿只差百年修为便可飞升,天底下能伤到他的人可不多见。
“是魔尊?”魔尊虽是化神期,想伤到他却还差些火候,她竟不知哪里又冒出尊大佛。
谢鹤卿拦住她想试探的手:“是我轻敌了,小伤而已。”
既然人家有意瞒着,宁衔月也不上赶着自讨没趣,她蜷曲指节敲了敲桌子,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说说这位魔尊大人吧,你又怎么会出现在魔宫?”
谢鹤卿松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凝云嶂一别后,他便继续找寻阵法缺失的天材地宝,如今只差最后一件,传言随老魔尊一同下葬了,但他到魔界之后才得知老魔尊暴毙另有隐情,而他要找的东西或许就在新任魔尊手中。
宁衔月揶揄道:“那你又是怎么和魔尊称兄道弟的?”
谢鹤卿撇开脸,只留给她一角泛红的耳尖。
他从镇魔关入魔界后借宿在一家黑店,意外得知黑店背后靠山竟是魔尊护法之一,明面上是酒楼食宿,实际上却是做人口生意的,那群人正押着十几个姑娘,说要送到魔宫孝敬魔尊大人。
谢鹤卿不是善性大发的人,只想尾随他们找到魔宫,岂料半路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将喽啰们都撂倒,他本以为是哪个阳奉阴违的魔将半道劫人,不成想竟是魔尊亲临。
阴风散去后,谢鹤卿便看见枯草地上滚作一团的男女,那女人原先混在人堆里他并未察觉,此时才发现竟是老熟人了,他轮回多次和沈扶蕊可不就算半个熟人吗。
但他也因此被魔尊发现气息,二人大打出手,魔尊不敌,却在得知他是妖修后生出惺惺相惜之情,邀他往魔宫赴宴,才有了今日这出。
也不知是不是身上沾了酒水的缘故,谢鹤卿脸上红晕久久不散:“他们……”
“嗯?”宁衔月试探性地用手背抵住他的额头,几百岁的妖修也会发烧吗?
谢鹤卿愣住,有些欲言又止,然后妥协般低下头,像只求抚摸的大型犬。
宁衔月不解风情道:“你还没告诉我,魔尊是谁?”
“……”谢鹤卿眼睛里划过一丝沮丧,又后知后觉自己这样未免太丢脸,轻咳两声:“魔尊单名一个堰字,我与他交手时观他路数似乎是修仙者堕魔,听闻他从前失忆名不见经传,后来渡过化神劫恢复记忆才崭露头角。”
单名一个堰字?
宁衔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若她记得没错,药尘说的那个渡元婴劫失败身死道消的前任玄霄宗大师兄,名字里就有一个堰字?
谢鹤卿又说:“魔尊此人性格乖戾,却并非全然魔修做派,自他继任后魔界势力群起,有内乱分崩之势。”
宁衔月不免想起方才在殿上,侍从说她是底下人掳来孝敬的女人,魔尊对此行径似乎很是不耻。
若这位阴晴不定的新任魔尊和那位渡劫失败的大师兄是同一人,一切似乎就能说得通了——周堰被小人暗害,失忆后以魔修身份在魔界苟活,后来记忆恢复杀了老魔尊自己上位,但他内心深处正邪不两立的思想根深蒂固,自然不愿与魔修为伍,也不愿管魔界的腌臜事。同时他还记恨当初害他之人,所以往那人身边送去一朵菟丝花,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不费一兵一卒让仇人宗门凋敝、师徒反目。
宁衔月双眸微微眯起,勾起一抹极讽刺的笑:徒儿猜的没错吧,我的好师尊。
见她久久不开口,谢鹤卿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疑点?”
宁衔月将魔尊与那位前任大师兄的关系理清,连同青阳当年杀兄弑父的猜测一并告诉他,戏谑道:“若真如此,我还该称他一声师伯。”
她本意自嘲两句,谢鹤卿却突然愠怒:“你金丹刚恢复,他们居然让你独自一人来魔界?”
宁衔月“……”
宁衔月哑然失笑,这家伙的关注点怎么偏的厉害。如此便生气了,倘若知道青阳是如何言之凿凿要将她赶出宗门,岂不是要气得提刀砍人?
谢鹤卿正怒上心头,乍听见身旁人没心没肺的笑声,疑心自己太不端庄。
他不敢上手捂宁衔月的嘴,由得那笑声轻轻砸在心口。
宁衔月还穿着献舞时的红裙,鲛绡纱贴着肌肤,领口薄纱抚在胸口,面纱摘落露出极其艳丽的一张脸,外界传言的那些冰啊玉啊和她全无关系了,那些娇啊媚啊又显得太俗。
谢鹤卿瞳孔微微震颤,一时晃不开眼。
方才舞剑时还不觉得,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后知后觉几分不自在,宁衔月偏开眼,面不改色道:“我灵力还未恢复。”
灵力没恢复,自然没办法给自己换身行头。
谢鹤卿脸上的热度一路烧到耳根,垂眸赧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离开。”
他抬手施法,袖口遮在宁衔月眼前,一道清风般的灵力裹住她,再散开时红裙已经换成一身素净的常服,衣料厚实妥帖,很合身。
宁衔月手腕一紧,谢鹤卿驾轻就熟地牵着她往魔宫外走,那张既无雕刻也无纹样的面具又重新戴回他脸上,宫灯晦暗,竟显出几分亡命天涯的惶惑。
这位“谢大人”被魔尊指为上宾,有他相助进出魔宫一路畅通无阻,谢鹤卿将她带到魔宫外一处僻静地,似乎是供行脚商暂时修整的地方,营帐已经拆除,只拴着几匹驼兽。
宁衔月顺手牵走一只,翻身上背,拴绳却突然被人拽住。
谢鹤卿手中捏着那张面具,浅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一句挽留都没有,又好似胜过千言万语。
宁衔月心中微动,勒住缰绳,俯身凑近,在他耳畔落下极轻的一吻。
她的声音低而笃定:“你与我同路,于我而言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珍贵。”
化形时长耳处落下不声不响的揉搓,谢鹤卿浑身僵硬,像被施下了为期一万年的定身术,耳根从薄红染成熟透的绛色,连脖颈都沾染了靡靡艳色。
宁衔月觉得有趣,捧着他的脸看了看,莞尔:“谢大人好颜色。”
谢鹤卿惊得后退半步,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止水剑塞回她手中,语速极快:“不许再弄丢。”
然后逃也似的不见了。
宁衔月怔愣一瞬,手心的触感消失太快以至于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活了百岁怎么还如此纯情?
宁衔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将剑收好,扬鞭驾着驼兽朝夜色深处行去。
驼兽看着笨重脚程却不慢,天亮前便已离开魔宫地界。
药尘给的罗盘在手掌中轻轻颤动,指针指向西北,唐嬛醒来时驼兽正驮着她翻过一道寸草不生的黑山脊,她迷迷糊糊问:“咱们这是在哪?”
宁衔月点了点罗盘示意她看:“你不是要找凤髓晶吗,前面就是晶脉。”
“真的?”唐嬛突然精神焕发:“天呐你怎么这么厉害,不仅从魔宫逃出来居然还帮我找晶脉,你是怎么做到的!”
宁衔月随口道:“天机不可泄露。”
唐嬛傻呵呵地笑:“等做完任务回去,你负责上班我负责花钱,怎么样?”
宁衔月扯了扯嘴角,想得倒美。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几句,唐嬛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坏了!小师弟还在魔宫呢,你怎么把他忘了!”
宁衔月不说话,拨弄手中的罗盘装死。
唐嬛开始碎碎念:“喂喂,你现在可不能披系统的马甲冷暴力我了,快理理我。”
宁衔月被念叨得不耐烦,权幼竹害她被抓,她居然还一口一个小师弟,也不知该说心善还是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