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嬛再醒来时，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入眼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壁，外头渗进来的光勉强照亮这个不大的石窟。
她挣扎着撑起身，身下的干草堆簌簌作响，一件打补丁的旧衫掉在地上。
糟了，凤髓晶！
唐嬛伸手向两边摸索，只摸到一块被血洇湿的旧布包，她颤抖着掀开……还好，东西还在。
唐嬛拍了拍跳动过快的小心脏，终于重新审视起这个鬼地方：“这是哪？我是不是被绑架了？”
宁衔月慢悠悠道：“荒郊野岭的，绑你去挖煤吗？”
洞口有光渗进来，能看见外面是一片灰扑扑的山石地，枯黄的草立在石缝中，像是她来时的路。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唐嬛将凤髓晶仔细收好，流血太多的后遗症还在，脑袋时不时针扎似的疼，她只能扶着石壁慢慢往外走。
洞口外，守矿人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杆老烟枪，烟锅里的烟叶早就烧没了，但他还是放在嘴边咂摸。
听见身后脚步声，守矿人偏了偏脑袋：“醒了？”
唐嬛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局促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救我回来。”
守矿人轻哼一声，将那杆没烟的烟枪在石头上磕了磕：“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命硬。”
唐嬛下意识护住乾坤囊，这声谢不光谢他的救命之恩，还谢他没有趁人之危抢走凤髓晶。
守矿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看她：“……你进去没多久，跟着来了个黑衣人。”
唐嬛心下一紧：“黑衣人？”
“打扮得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只露一双眼睛，鬼鬼祟祟地向我打听有没有一个年轻姑娘经过。”守矿人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齿。
唐嬛追问：“然后呢？”
守矿人冷笑一声，将烟嘴重新塞回嘴里：“已经被我打晕丢进矿里了。”
“……”
唐嬛猛地想起来，自己从矿底冲上来时看见一个人形坠落物，当时她视线模糊，还以为是被震落的大石块，没客气一脚踩上去，这才借力蹬出来。
唐嬛后怕地看向守矿人，这老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居然还是个扫地僧？
“您……不能把我也丢下去吧？”
守矿人看着她良久不说话，那双眼睛看得唐嬛心里发毛。
守矿人：“我要是想对你动手，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儿？”
唐嬛面上一红，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守矿人偏过头去，重新看向远处灰蒙蒙的沙地：“听说这种红石头能入药，在外面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你这么拼命，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人在等着救命吧？”
唐嬛愕然，仙子给的香囊在矿底已经散尽它的香气，如今也沾染了血污……她顺着守矿人的视线看向外面黄沙卷着枯草。
良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身上沾满血渍和泥污，刚才一路走来竟也没顾上，此刻浑身难受得像裹了一层干掉的泥浆，唐嬛跑回洞中给自己施展了个净身术，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污垢和血渍从皮肤表面剥离，她看着干净的指尖，蓦地有些怅然：“这净身术还是仙子姐姐手把手教我的，也不知道她在宗门过得怎么样。”
一峰长老还需要你担心？宁衔月心中腹诽，但她知道说出口唐嬛定要和她闹不愉快，不会自讨没趣。
等唐嬛收拾妥当从洞里出来，守矿人已经将那支烟枪别回腰间。
“前辈我该走了。”唐嬛从乾坤囊中取出一袋魔晶，“这些您收着，以后换个地方生活吧，长期待在这对身体不好。”
守矿人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摆手：“我在这儿待了四十余年，守的不光是矿。”
唐嬛拿着魔晶的手僵在半空，她想起在镇魔关遇到的那个老人，也是如此决绝地朝着漫天黄沙深处走去，或许守矿人背后也有一段心酸的过往，她还是不要揭人伤疤。
她将魔晶收回去，转而将乾坤囊中的食物都留了下来，好酒好肉堆了满满一地，都是她在民间两年搜罗来的。
守矿人看着那堆东西，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你这丫头，倒是实在。”
得知自己被人跟踪，虽然不知对方底细，但唐嬛心里始终多了层戒备，跟守矿人道别后，一路上都极为谨慎。
她已经从宁衔月口中得知沈扶蕊就在魔宫，而且居然和魔尊是那种关系，是个不折不扣的细作。
“那她这次被抓回魔界，真的就是纯倒霉啊？”唐嬛一边御剑一边嘀咕，哪有细作在敌方阵营待了没几个月，被自己人抓回来的道理。
但谁让青阳是真心疼这个小徒弟，这不就派她来送死了吗。
她想起宗门大比前，沈扶蕊屡屡往返青阳峰和南峰之间，给她带吃食、甜甜地叫她师姐……
唐嬛垂眸，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真心错付啊。
“宁宁。”她开口。
“嗯？”
“我决定了，找到权幼竹我们就立刻返回宗门。”
“……”宁衔月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原以为她开悟了，没想到居然还惦记着权幼竹的死活。
唐嬛：“到底是同门，哪有两个人出来一个人回去的道理。”
宁衔月环臂：“你决定就好。”无所谓，等着要凤髓晶的人又不是她。
当晚唐嬛在魔界一个小镇落脚，说是小镇其实只有十几间土石屋子，唯一家还算像样的客栈门板歪斜、窗户漏风，掌柜满脸横肉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家黑店。
掌柜小指掏了掏耳朵：“住店？上房一晚五十魔晶。”
唐嬛震惊：“五十？你抢钱啊！”
掌柜：“就这个价爱住不住。”
唐嬛作势向外走，心中默默道：“我数三个数他肯定叫住我……三、二……”
掌柜却始终没有叫住她。
唐嬛咬了咬牙，腆着脸回头，从乾坤囊里掏出魔晶：五十就五十。
掌柜眼尖，瞥见那袋子沉甸甸的分量，立刻改口：“等等，现在涨到八十了。”
唐嬛恨不能把乾坤囊拍他脸上：“你刚才不还说五十！”
掌柜皮笑肉不笑：“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唐嬛正要理论，却见喵喵剑凭空出现，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挑。白光闪过，掌柜头顶乱糟糟的头发齐根断裂，露出光溜溜的脑门。
“大人有话好好说！”掌柜捂住脑袋，后退时撞倒身后的木架。
喵喵剑悬在他头顶，似乎在问——现在多少钱？
掌柜扑通一声跪下：“不要钱，不一分不要，大人饶命！”
唐嬛轻松绷住，她扔下两枚魔晶，狐假虎威道：“一间上房，再送两壶热水……还有，这头发可是你自己掉的。”
掌柜捂着脑门，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自己掉的。”
当夜唐嬛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屋里散发着霉味，她裹着外袍翻来覆去，最终在宁衔月一句“再闹我就把你打晕”的威胁中浅浅睡去。
后半夜，窗外传来细微响动，宁衔月睁开眼，月光从窗缝挤进来，映出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对方身上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宁衔月想起守矿人说的那个跟踪者，难不成对方大难不死追上来了？感觉到对方的实力不如自己，宁衔月佯装未察觉。
窗栓被撬开，黑影翻身而入，他受了伤落地时膝盖一软，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不等朝床榻方向摸索两步，一柄短剑便悄然无声地架上了他的脖子。
宁衔月一手执剑，另一只手中窜起诡异的青火，明灭不定的光照在她脸上，像索命的鬼差。
那人登时吓得瘫软在地，大喊：“师姐别杀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宁衔月眉头微挑，她对着唐嬛沉睡的精神体扇了两巴掌，唐嬛晃悠悠醒来，就看见权幼竹跪在自己脚边，正在疯狂忏悔罪行。
“师姐我错了，我不是有意要害你，是我修行不到家，我一直在找你……”
唐嬛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微微移了一寸：“那你为什么要大半夜翻窗？”
权幼竹眼神闪躲，很快又蓄满泪水：“此处是魔界，外头都是魔修，还是待在师姐身边最安全。”
唐嬛直觉他有事瞒着，指着他身上的血问：“你怎么受伤了？”
权幼竹露出牵强的笑：“路上被几个魔修追杀。”
除了血腥味，权幼竹身上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焦炭味，恐怕他就是那个被守矿人打晕的跟踪者。
宁衔月哂笑，她若此刻告诉唐嬛，唐嬛未必全信，那便留着权幼竹，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唐嬛收回剑盯着权幼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给他渡了些灵力，先把伤势稳住。
“我在魔宫见到了沈师妹，她被严防死守地看管着，凭我们两个人没办法把她救出来，我打算回宗门搬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