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幼竹低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我都听师姐的。”
从魔界回镇魔关全力赶路也需几日,期间权幼竹一直心不在焉,唐嬛问他,他便推说伤口疼。
等好不容易赶到镇魔关,却见关口一片骚乱。
询问之下才知道,不知是谁走漏了玄霄宗掌门新收的小徒弟被魔修掳走,在魔界生死不知的消息,镇魔关散修人人自危,以为仙魔大战一触即发,不少人连夜收拾打算离开,关口挤满了修士,混乱不堪。
“让一让快让我过去!”
“别挤,谁踩老子!”
“若是两边打起来,镇魔关肯定第一个被踏平,快让我们走!”
唐嬛被挤得东倒西歪,权幼竹跟在她身后,眼神阴翳。
混乱中唐嬛觉得胸口被人肘了一下,她吃痛下意识伸手捂住,却发现乾坤囊竟不知何时被人顺走。
什么人?!
唐嬛惊恐地望向身后,推搡的人群一浪盖过一浪,权幼竹矮身一钻,眨眼就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中。
饶是唐嬛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他有问题:“你给我站住!”
可惜她失了先机,再拨开人群追逐时早就不见权幼竹身影,镇魔关她不熟,凡人、散修挤成一团更难追踪,只能靠乾坤囊上残存的禁制波动勉强定位。
等唐嬛一路追到镇魔关外围的废弃草庐,一股强大的灵力暴动炸开,气浪吹得她险些站不稳。
草庐也因此被掀飞,纷飞的茅草像出殡时撒的冥钱,落在唐嬛头上、肩上……
权幼竹跪在一堆散发着各色灵光的法宝中间,双目赤红,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对着那块血红的凤髓晶又劈又砸。
乾坤囊一层的禁制不算稳固,被他强行破开后法宝、符箓、丹药垃圾似的撒了一地,这些东西放在修仙界每件都是让人哄抢的宝贝,权幼竹却恍若未察,只机械地重复着劈砍动作。
凤髓晶已经肉眼可见地被砍出好几个豁口,灵力外溢,碎屑掉在地上像干涸的血。
“你疯了!”
唐嬛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剑直直刺向权幼竹。
权幼竹没躲,剑身划过他的手臂,割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唐嬛接一掌将他掀翻在地。
她惶恐地捂住凤髓晶,像失手打碎瓷瓶的孩子那样,想把东西修复好。
权幼竹靠在残缺的木桩边艰难地喘着气,衣袍被剑割开露出皮肉上累累伤痕——这得是遭遇了什么才能被伤成这样?
唐嬛突然醒悟过来,声音发颤:“跟踪我的黑衣人是你!”
见她这副表情,权幼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师姐,你总算聪明一回。”
他一开口嘴里的血就在往外冒,唐嬛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权幼竹靠在墙边残喘,或许是料到自己死期将至,他缓缓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年药尘突然杀进魔界讨药,他便猜到或许是宗门中生了变故,不久前仙子和唐嬛回宗,他意外偷听到药尘和仙子对话,从细枝末节中猜到仙子受重伤,再加上唐嬛这次被派去魔界太突然,他料想找沈扶蕊只是宗门对外的借口,便主动请缨一同前往。
“进入魔界后我故意害你被魔修抓走,但没想到你命这么硬,居然能从魔尊眼皮子底下逃出来,后来我又跟着你辗转数十个晶脉……师姐不愧是师姐,独自一人在魔界也似出入无人之境,倒是我在那老头子身上栽了跟头,若非临行前带了保命道具,恐怕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废矿里了……”
唐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在她印象里最多有点小心机、爱记仇的小师弟,居然在进入魔界前就谋算好了一切:“仙子姐姐可是你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对恩师?”
“师傅?”权幼竹冷笑,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狠毒:“她伤害玉溪坡那么多人,我不过是她用来填人命的筹码,她又何曾将我视为徒弟!”
唐嬛已然懵了:“你胡说什么?”
权幼竹嘲讽地看着她:“大师姐,你跟了她这么久不会还不知道吧?我那三个哥哥都是死在她手里!她手上沾染无数人的鲜血,才不是什么救济众生的仙子,而是披着人皮的魔啊!”
气血逆行,权幼竹吐出一口血沫:“还是说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和她同流合污?”
“师姐,你真是虚伪的很呐!”
唐嬛觉得脑子一片混沌,明明有记忆却不全,像被剪辑粘贴过的胶片,上一帧还在和仙子姐姐有说有笑,下一帧就跳到别的地方,她知道仙子姐姐确有一段不堪的过往,但权幼竹口中说的这些又是什么?什么人命?什么筹码?
她应该是听仙子姐姐提过的,为什么细想起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唐嬛质问宁衔月:“是你?那些空白的片段,是被你偷走的!”
偷?宁衔月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到底是谁偷了谁的?
她不想和唐嬛做无谓的争执,控制喵喵剑就要将权幼竹捅个对穿,这种祸害多留一日都是在浪费空气。
但唐嬛此时气愤上头,只觉得自己被欺骗,怎么可能容忍她继续胡作非为。
“你给我住手!”唐嬛咬着牙,按住不受控制的喵喵剑。
宁衔月感觉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天道的枷锁再次出现,将她一条腿重新捆上,冰冷的锁链勒紧小腿,硬生生将她勒得跪倒在地。
唐嬛红着眼眶:“你们都是骗子,我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就在她们起争执的瞬间,权幼竹突然抓过那块凤髓晶塞入口中。
他动作太快,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搏,喉咙被晶体撑得凸起一块,几乎要就这样将他噎死,竟是要效仿吞金自尽。
此举太过疯狂,唐嬛扑过去想让他将东西吐出来,但凤髓晶的力量太过霸道,即使是金丹修士直接接触都会被伤到,何况权幼竹只有筑基修为。
凤髓晶刚被暴力砍出豁口,灵力正在暴走中,一入腹,权幼竹的表情便扭曲了,他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血从七窍中不断流出。
“快吐出来!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唐嬛想给权幼竹做急救,但她一靠近权幼竹变胡乱攻击,情急之下还真让他打中了。
“呵呵……我要让她符溪一辈子做个废人,要你宁衔月一辈子活在悔恨之中……如此,死也值了。”
唐嬛捂着伤口,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被撑开一道道裂纹,血从裂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很快在地面上洇开一团。
“救救他……救救他……”
唐嬛完全感觉不到伤口处的疼痛,只是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发麻,乾坤囊里数不清的珍宝堆积在地上,她却找不到一件能应对眼下的危机。
“吃药!我求你了吃药!”丹药喂了数颗,全都和着血吐出来,唐嬛几近崩溃。
权幼竹睁着眼,很快不再挣扎,像是要将她烙进灵魂一并带入黄泉,气若游丝道:“师姐,我真……羡慕你啊……”
至此,死不瞑目。
唐嬛捂住心口,闭上眼睛不敢接受现实——这一定是噩梦,快醒过来!
宁衔月摩挲着脚踝上的锁链:“听说过杀鸡取卵吗?你现在剖开他的肚子或许还能抢救一下凤髓晶。”
“你闭嘴。”唐嬛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就对上权幼竹那双含恨的眼睛。
此处离魔界极近,除了沙土便只剩虎视眈眈的秃鹫,唐嬛扶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没有去看散落一地的法宝,召出剑跌跌撞撞朝魔界飞去。
宁衔月察觉到她的目的地,哂笑:“不回宗门了?”
唐嬛不回答。
接下来几日,无论她如何出言刺激,唐嬛都再没搭理过她,那些突然捆住她的锁链也再也没动过。
捆住她的锁链力量疲软,和轮回伊始的力量截然不同,因此宁衔月不敢轻言断定这次的锁链是天道的枷锁还是唐嬛的愤怒。
她只能保持沉默,任由唐嬛昼夜不停地赶路。
修士体内的灵力和魔气相冲,因此除了最基础的灵气护体,最好不要在魔界内大肆使用灵力,但唐嬛着急赶路,御剑时不要命似的挥霍灵力,本就没处理好的伤口很快沾染了魔气。
宁衔月看着那缕魔气从伤口钻入经脉,她以为自己会出奇愤怒,但或许是前几世已经目睹过自己灵根斑驳、魔气森森的样子,她竟格外平静。
权幼竹的死并不在她预料之中,若非曲有误,权幼竹此生连和她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样一个市侩、工于心计的人,会因为符溪杀了他三个哥哥而拼上自己的性命?符溪手中确实沾满鲜血,但权幼竹心中无大爱,一城百姓和一方机缘摆在面前,他犹豫过后仍会选择后者。
这样的人,会引颈就戮?她不信。
但这并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镇魔关那一剑,权幼竹在她心中就是个死人了。
宁衔月轻轻扯动脚上的锁链:唐嬛……真可惜……原以为我们不必刀剑相向的。
昼夜不分地赶路,唐嬛赶回废矿时俨然一个野人,守矿人扛着一把大扫帚正在清理矿口堆积的碎石,远远看见她险些没认出来。
就在即将喜提扫地僧大礼包时,唐嬛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矿、还有,下去。”
守矿人放下武器,那双浑浊的眼睛被风沙蒙住了。
“你来晚了丫头,这矿已经被埋了,重新开凿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很快就会有魔将接手。”
唐嬛不甘心,她想再次下矿,但原本空旷的洞竟被坍塌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连向下的路都没了,她想强行轰炸,守矿人急忙制止:“这山体已经塌了,别说炸开,一点风吹草动咱们都得被活埋。”
唐嬛站在洞口,灵力在掌心凝聚又散开,反反复复数十次。
最终她瘫坐在地,积攒了数日的情绪来势汹汹,泪水竟是止也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