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嬛在洞口枯坐三日，守矿人没赶她走，只放了碗清水在她手边，可惜唐嬛滴水未进，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这几日里无论宁衔月说什么她都不回应，宁衔月也是有脾气的，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彻底降至冰点。
脚踝上的锁链不松不紧地拴着，宁衔月能轻易挣脱，比起桎梏更像是某种警示，还偏偏是在唐嬛情绪失控的时候……
第三日傍晚，天边压来一片昏黄的沙云，风里裹挟着浓厚的血腥气，守矿人擦了擦那杆烟枪，站起身恭候。
唐嬛转了转干涩的眼珠，看见黑压压一队魔兵从沙尘里钻出来，为首的魔将手中提着一柄长矛，周身魔气浓郁，那魔将斜睨着眼一副轻狂模样，目光扫过守矿人又扫过唐嬛，像在打量两只蚂蚁。
守矿人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大人，这是我小孙女。”
魔将鼻孔出气：“这里以后就归老子管了，识相点赶紧滚。”
他手上的长矛往前一抻，几乎要戳到守矿人的眼睛，唐嬛心中一紧，但守矿人并不怵，慢悠悠开口：“这里头危险的很，大人千万小心啊。”
魔将直瞪眼：“要你废话！”
似乎是觉得和一个干瘪老头说话太掉价，魔将大手一挥，身后魔兵便涌入矿区，守矿人欲言又止，唐嬛也看出几分不对，她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腿，然后搀着守矿人离开嘈杂的矿区。
他们刚走出去没多远，矿区就传来轰隆隆的坍塌声，魔兵们被掉落的碎石砸得吱哇乱叫。
守矿人拍了拍唐嬛的手背：“离开吧孩子。”
目送守矿人走远，唐嬛一时失了方向，乾坤囊丢失她身上除了一把剑什么都没有，她不敢回宗门也没脸回宗门。
宁衔月：“你要去哪？”
唐嬛依旧不回答，抱着剑朝那片浑浊的黄沙走去。
与此同时，玄霄宗存放弟子命灯的天星阁内乱作一团。
外出历练的弟子命灯都会被重点看护，权幼竹命灯熄灭的瞬间守阁弟子就注意到了。
“快！快去禀告掌门！”
正逢宗门议事，众长老火急燎燎赶来，扼腕的同时竟还庆幸宁衔月的命灯未灭，只是火光熹微，想必身受重伤。
有几位长老本就不赞同宁衔月去魔界涉险，见事态严重纷纷将矛头对向掌门：“魔界危险重重，掌门难道非要看衔月那孩子折在魔修手里才肯罢休吗？”
青阳面不改色：“她不念师徒情谊在先，诽谤师妹在后，本尊不过小惩大诫。”
“好一个小惩大诫！”药尘人未到声先至：“死的不是你青阳峰弟子，你当然不在乎。”
这话称得上大不敬，若在平时药尘就算再生气也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青阳也觉得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十分蹊跷：“长老慎言，宗门弟子出事绝非本尊所愿。”
他二人剑拔弩张，自然有人站出来当和事佬：“事到如今赶快想办法将衔月师侄救回来才对。”
“哼。”药尘甩袖，半分好脸也不屑给。
青阳：“本尊会命执法堂带回已故弟子尸身，此事是衔月这个做师姐的看顾不力，本尊会给南峰众人一个交代。”
好一招委罪于人，三两语竟将自己摘得干净，药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若不是其余长老拉着就怕要指着青阳的鼻子骂不要脸。
可惜执法堂弟子还未出发，“玄霄宗掌门座下两位弟子皆囚于魔宫”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这消息从镇魔关一路传过来，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修仙界各大宗门隐而不发恐怕背地里都在等着看笑话。
不得已各大长老又聚在一块开大会，青阳按着眉梢似乎很是疲惫，这半年开会的次数委实太多了，多得令他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事情不受控制地擦着他的肩膀脱缰而去。
“这魔尊不过是百年间的新起之秀，还未坐稳位子便敢公然挑衅，实在狂悖！”这些天竟有无数夹着纸条的飞箭射在宗门外的巨树上，言之凿凿玄霄宗不过一群缩头乌龟，小辈在魔界受尽屈辱竟还无动于衷，纸条极尽污言秽语，也不知是出自魔修之手还是其他宗门在其中横插一脚。
偏偏守山弟子查不出箭矢的动向，像是通过某种秘术从千里之外射过来的。
“事关宗门声誉，还请掌门带我等亲赴镇魔关，挫挫这帮魔修的锐气！”宗门内年轻的长老们咽不下这口气，一副只要掌门首肯即刻冲去魔界乱杀的激愤模样。
青阳抬手制止：“胡闹，切勿将此事激化成两界之战。”
玄霄宗位高权重，双方若开战势必不死不休，镇魔关还有大量散修，到时候死的最多的只会是这些无名之辈。
“难道要看着那帮魔修骑在咱们头上撒野！”
青阳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不明白，当初让宁衔月去魔界寻人确实存了让她吃点苦头的心思，但她既已突破金丹，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魔修抓住。
难不成是那个随行的南峰弟子使诈？否则以宁衔月的个性怎会任由同门师弟死去？恐怕真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
如此想着，青阳又觉得心情好了大半，想到徒弟那双厌恨的眼睛里此刻流出恐惧的泪水，竟还有些隐秘的兴奋。
魔尊？新起之秀？不值一提。
青阳食指在扶手上轻敲，心中已有成算。
仙子近日很少曝露人前，伤势虽能遮掩一二但有心之人未必觉察不出，她便对外声称准备闭关龟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药尘带着一肚子气回来，不慎撞倒她摆在外头的植株，又蹑手蹑脚地收拾，仙子撩开珠帘问他：“发生何事了？”
药尘捧土的手一顿，不知从何说起。
前几日唐嬛传讯回来说凤髓晶找到了，玄霄宗与魔界相距甚远，传讯符只能带回来寥寥几句，总归是报喜不报忧，但不用多说他们也明白其中不易。
药尘为此激动得几日没阖眼，谁料没把人平安盼回来，镇魔关就传来此等噩耗。
“什么？被魔尊抓走了？”仙子失手摔碎一盏。
药尘安抚她：“传言未必是真，只是你那弟子……”
仙子拍案：“命灯都灭了还能有假？掌门怎么如此荒唐，当初让衔月去魔界可不见他半分疑虑！”
她一动怒体内灵力泄得厉害，很快便觉得丹田刺痛难忍，药尘忙给她渡灵力：“掌门已经决定亲自前往镇魔关，就算你与她感情深厚，她终究不是你的弟子，何须你上赶着劳心！只怕她被魔修关押，身上的物件都被搜个干净……”
仙子拂开他的手：“人命重要还是那破石头重要。”
药尘正色：“我是你父亲，当然事事以你为先。”
可惜仙子并不领他的情：“说得好听，板子不落到自己身上便不会觉得疼，你我皆是如此。”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个漏风小棉袄，药尘还是难掩痛心：“难道在你心中，我竟比不上她？”
仙子不说话，全然默认。
“等等，你去哪？”见她向外走，药尘赶忙将人拦住。
仙子：“自然是去回禀掌门，镇魔关我一同前去。”
药尘心中一口恶气还未消散，此刻又添一气，他若是个气球早就飞升了。
好说歹说仙子最终还是跟去了，药尘拗不过自然不能放任她不管，南峰众弟子含泪挥别：“长老，一定要把师姐救回来啊！”
药尘看了眼青阳峰那群没眼力见的，又看了看自家峰头这群皮猴，品出些得意，就是要别人以为宁衔月是他们南峰弟子才好。
仙子则担忧地站在宝船前，手中一缕幽香像断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牵引向前方。
而令众人忧心不已的唐某，正在魔界一处小型晶矿，穿山甲似的往下钻。
她身上的魔气已经沾染很重，灵力运转不畅，御剑飞行又恢复成初学时歪歪扭扭的模样，宁衔月看她两日里辗转三个晶矿，辛苦避开看守的魔修，凭一把剑日日掘地三尺，若老天真有眼，也该成全她痴心一片。
“没用的，你明知道只是徒劳。”宁衔月吊在锁链上cos晴天娃娃。
唐嬛手上动作不停，拿她当全自动噪音机。
宁衔月正经道：“与其在这白费力，那日我叫你剖尸时……”
“闭嘴。”
宁衔月乖乖闭嘴，魔气顺着伤口渗入筋脉，这具身体的表皮已经开始浮现青灰色的纹路，像废墟上攀岩的爬山虎，不出半月，灵根就会彻底废掉。
好在谢鹤卿如今就在魔界，待阵法最后一成材料找到，她便不必在这同唐嬛费口舌，游离的异世之魂，她们终究要背道而驰。
“若那真是现如今能采集的最后一枚凤髓晶，便是你不合时宜的慈悲，害了你最爱的仙子姐姐。”
宗门宝船不日抵达镇魔关，药尘和仙子借口离队，循着踪迹找到镇魔关外围那处废弃草庐，他们去时，四五个黑巾蒙面的盗匪正趴在地上贪婪地捡拾着宝贝。
“发了发了，有了这些东西咱们也能修成筑基大圆满！”
“等那女人把解药交出来，哥几个就……”
其中一人竟趴在一具尸体上抠挖着，药尘皱眉将他们全数制服。
几人口中直呼“好汉饶命”，舔包那人手一哆嗦，几块红艳艳的碎片从他手中掉出来。
认出那是什么，药尘突然暴起揪住那人衣领：“谁派你们来的！”
这些人似乎都是富户豢养的散修，和主家签了生死契的，如今捡到泼天的机缘倒也贪生怕死起来：“我们是天阙城权家的，是少夫人命我们在此等候！”
天阙城，权家……
仙子上前掀开那具尸体上遮盖的白布，瞳孔骤缩。
魔界的天永远灰蒙蒙的，唐嬛不分昼夜地泡在土里挖掘，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鬼，即使有困倦的时候，宁衔月稍有取代的心思，就会如触电般浑身抽搐，彼时唐嬛便又清醒过来，重复挖掘动作。
这样苦不堪言的日子持续了好几日，光鲜亮丽的玄霄宗大师姐俨然变成了玩泥巴的乞丐，直到那天矿洞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衔月？”
唐嬛手上动作不停。
“衔月！”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哭腔和颤抖，唐嬛终于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熟悉的声音让她忍不住心生雀跃，她倏地转头，看到仙子正踏光朝她跑来。
仙子手上那缕幽香在靠近后变得更清晰，正是当初送给唐嬛的香囊上附着的香味，也就是香饵，能追踪寻迹。
唐嬛眼眶里的泪涌了出来。
“姐姐——”
仙子身上还穿着宗门常服，浅色的衣摆被沙尘染得脏污，脸色隐隐发白，她朝唐嬛张开手臂，唐嬛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头扎进仙子怀里。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都怪我！怎么办啊！”
仙子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将袖口濡湿。
唐嬛哭得喘不过气，这些天精神一直紧绷乍松懈下来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幻觉怎会轻声细语地哄她，抚摸她的发梢？
意识到眼前的仙子或许是真的，唐嬛的哭声骤然止住，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像是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不对，不该是这样，我还有机会……”
她逃也似的退出仙子的怀抱，撞落唯一的光源，趁着漆黑跑了出去。
“你回来！”仙子拉拽不及，高声呼唤时扯到旧伤，抚着胸口艰难喘息。
方才她探过唐嬛经脉，魔气沁入已深，此刻魔界正乱她拖着这样一副残躯乱跑什么！
玄霄宗众人抵达镇魔关原只是想试探虚实，那魔尊却不讲武德，直接在镇魔关外排开一万魔兵精锐，端的是要他们有来无回。
名门正派哪见过这样二话不说直接宣战的套路，根本没带这么多人手，只列了一箩筐客套话，胜在镇魔关中散修无数，倒也能勉强撑撑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