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入口在前方出现了。他走下去,消失在梅雨季灰白色的天光里。
贝尔摩德的第一批资源申请在晚上发到了他的邮箱。七单,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渠道。每一单都按照正规流程填写了申请表,附上了完整的预算说明和时限要求。贝尔摩德难得好好地“遵守”了规矩。这是她的表态。
长溪暮也需要的是让这些申请在系统里留下完整的轨迹——谁经手,谁审批,谁拖延,谁卡住。这些信息本身比申请的结果更有价值。
周六,实验室,长溪暮也坐在旋转椅上,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雪莉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着手机,露出一个笑容,“姐姐问我们下周有没有空。她想去看东京塔。说来了东京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
长溪暮也坐正,灯光似乎还没有从他眼中消失,他听见了美妙的休息时间在旋转跳跃,“那我来申请。”
雪莉把手机拿起来,回复了一条消息。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响了。“她说下周六。中午一起吃饭,然后下午去东京塔。”
“行。”
雪莉看了他一眼。“你答应得挺快。”
“不用工作,自然如此。”
雪莉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记得当初林顿每次从耶鲁去哈佛找她的时候,虽然带着掩饰不了的疲倦,但和她聊天的时候也会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自己最近又学了些什么东西……不过,他说的也没错,现在是工作……雪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紧键盘。
接下来的一周,长溪暮也把贝尔摩德的七份申请全部走完,总耗时九天。正常的后勤审批周期是五到七天,他多花了两天——不是因为他效率低,是因为他故意没有催。他需要看到每一个环节的自然流速,看到没有人情和压力推动时,这些窗口是如何运转的。现在他看到了。
周六。东京的梅雨季进入了一个短暂的间歇期,天空虽然没有完全放晴,但雨停了,云层后面透出稀薄的阳光,把整座城市照成一种柔和的银灰色。
长溪暮也走向玻璃上映出的天空,站在约定好的餐厅门口。
宫野姐妹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们。宫野明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麻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头发用发夹松松地别在耳后。雪莉走在她旁边,茶色头发,白色衬衫配深蓝色裙子,表情一如既往地淡。
“长溪君。”明美笑着朝他招手,“等很久了吗?”
“刚到。”
餐厅是明美挑的,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和食店,专做亲子丼。店面很小,只有一圈吧台座和两张桌子,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动作慢但稳,每一碗都是现点现做。明美点完餐以后和老太太聊了起来——聊鸡肉的产地,聊鸡蛋的新鲜度,聊酱汁的甜咸比例。老太太被她问得眉开眼笑,多送了三块腌菜。
雪莉坐在长溪暮也旁边,用筷子夹起一块腌菜,咬了一小口。“姐姐在哪儿都能和陌生人聊起来。”
“亲和力强。”
雪莉把腌菜咽下去,没有多说什么。
长溪暮也看着宫野明美和老太太聊天的侧脸。她的笑容和上次在西餐厅时一样,温温的,一看就像个正常的大学生。
而这种笑容在组织里几乎不存在。组织里的人笑,是因为笑有用——波本的笑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贝尔摩德的笑是为了让人猜不透,琴酒不笑是因为不需要。但宫野明美的笑,似乎只是因为她在那一刻真的觉得开心。
这种人活不长。他心里某个角落冒出这句话,然后被他按了回去。
吃完饭,三人从餐厅出来,沿着街道往东京塔的方向走。周六下午的港区人不算多,游客稀稀拉拉的,大多是趁着梅雨间歇出来透气的人。
宫野明美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指给雪莉看路边的店铺——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一家橱窗里摆着巨大招财猫的杂货铺,一家排着长队的鲷鱼烧摊子。雪莉一边走一边回应,语气平淡,但每一次姐姐回头她的视线都会跟着。
长溪暮也缀在她们后面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抬头望去,越过塔尖延伸至更高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