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上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咖啡馆。他走进去，在门口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用困倦的语气对服务员说了一句。服务生端来一杯柠檬水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这个位置能看到那栋楼的侧面出口，也能看到通往主街的路口。他没有盯着那个方向看太久——只是偶尔抬一下眼，像是一个半夜睡不着出来坐坐的年轻人。

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他窗口经过。他们没有往咖啡馆里面看，一个在低头看手机，另一个在对着耳机说话。脚步很快，方向明确——往那栋楼的方向去了。长溪暮也把目光收回来，又喝了一口水。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那些人应该已经进了楼，扑了空，然后他们会开始调周围的监控。他在咖啡馆坐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没有第二拨人从他视线里经过。

要么那些人认为目标已经离开，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要么他们还在楼里确认情况——两种他都无所谓。他要做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成为“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然后离开的年轻人”，这样以后翻查街区监控的时候，他的轨迹是清晰、连续的、有明确行为的。

他没给波本发信息。

里昂的夜对他来说不难认，那些窄巷和台阶他在欧洲那几年走过不止一遍，转弯的节点和楼间的空隙都还在脑子里。他穿过一座石桥，拐进一条斜坡向上的小街，在街角一个不再亮灯的面包店前停了一下，往左手边的巷子走了进去。巷底有一扇深绿色的木门，没有门牌号，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五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上了年纪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门就开了。那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长溪暮也跨过门槛，把门在身后带上。“抱歉这么晚。”

老妇人摆了摆手，用带口音的法语说了句“你什么时候来都有热面包。”她转身往里走，边走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的灯亮了——不大的厨房，桌上有半瓶酒和一只倒扣的杯子。她把杯子翻过来，问他喝不喝，他摇头，她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你是路过，还是有事？”

“路过，顺便待一晚。”长溪暮也靠在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桌上还有一盘剩下的面包，长溪暮也眨了眨眼：“明天就吃你做的新鲜面包。”

她把盘子朝他推了推。长溪暮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厨房里灯光温暖，炉灶上还留着一丝白天烧过东西的气味，窗台上摆着一排干花。他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水，站起来。“房间还是那个？”

“嗯，二楼最里面那间。”

他上楼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波本没给他发什么信息。一个情报组的代号成员不至于在陌生城市里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如果真是这样，朗姆的眼光就很值得被嘲笑了。

他想着天亮了再说，反正说好了天亮。

长溪暮也醒的时候天刚亮。里昂的十月天亮得不算早，窗外的天空还是浅浅的灰蓝色，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对面墙上落了一道柔和的窄线。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城市声音——不知从哪扇窗传来收音机的法语播报声，远处有一辆卡车经过，巷子里有人拖动铁门。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之后，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紧急消息。他点开和波本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作。他还要吃面包呢。

他下楼。老妇人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往两个杯子里倒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转身从烤箱里取出一只瓷盘，里面是几条躺着的面包。长溪暮也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面包，先吹两下，再对着面包吸两口香气，顺便接过老妇人递来的蓝莓果酱。

他一遍涂果酱，一遍问波本他所在周围的特征。波本回了一段描述，不长，但足够定位：一条河边的小路，对面有一座石桥，旁边有一棵歪着长的老梧桐树。跟了一句：【附近有个早市，已经开了。】

长溪暮也看完，放下手机，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干净后，拿起两条面包。老妇人帮着他找用来包裹的东西。最后，长溪暮也用两张旧报纸包住面包，抱在怀里。

“是给别人带的吗？”看着他不同寻常的行为，老妇人笑容中带着一丝欣喜，“你有可以信任的人了？”说完，她转身去拿果酱瓶子，“你的朋友喜欢什么口味？”

长溪暮也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别的，他只是拿起砂糖瓶，用力抖了两下。“这就够了，他喜欢吃甜的。”波本就算不喜欢也得喜欢，他总不能当着老人家的面往面包里撒盐和芥末。

老妇人笑颜更加绽开，“那我把每种果酱都加一点。”

晨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街道上的颜色从灰蓝色渐渐透出暖意。长溪暮也抱着面包走。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和一座人行桥，拐进波本描述的那条河边小路。路窄，铺着不规整的石板，一边是索恩河平静的水面，另一边是老建筑的光滑外墙，朝东的墙面被晨光照成暖黄色。

他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的河堤边沿坐着一个人——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外套还是昨晚那件，领口立着。波本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

长溪暮也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站定，视线落在河面上。“一晚上没睡？”

“睡了。”波本看着长溪暮也明显很好的状态说，“找了个通宵开着的洗衣店，在门口的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看着长溪暮也，顿了顿，“你说天亮……”

“嗯，”长溪暮也直接打断，并把面包塞过去，“吃吧，不用谢我。”

波本接过面包，感受着面包的热气。他扒开面包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你喜欢吃甜的？”还是这种混杂口味。

长溪暮也没有回答。他靠着栏杆，低头看了一下手机，然后收起来。“吃吧，吃完再说。你今天想回酒店还是跟我去别的地方转一圈？”

波本在费内特的视线下抖了抖面包，抖出了不少砂糖。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的时候抬眼看长溪暮也，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波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了弧度，带着那种“你放这么多我抖掉一点也很合理”的理直气壮。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攥在手里，说：“你带路就行。”

长溪暮也没有多说，转身沿着河边那条小径往前走。波本走在他侧后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大概两步。晨光在他们背后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