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周末。
我没有定闹钟。
前几天的日程排得不算满,但三天两天跑公司、回来又做记忆治疗,身体虽然没什么大碍,精神上还是有一些说不上来的疲惫。
昨晚睡得不早,温屿窝在沙发上看一本杂志,我在旁边翻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翻来翻去看到的都是日程和会议记录,翻到折角那页的时候“记得回家”四个字在台灯光下显得有些旧了,纸面泛黄的边沿微微卷起。
我合上笔记本塞回床头柜抽屉的时候他已经困了,揉着眼睛往卧室走。
我关了灯躺下去,他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靠了一下,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困极了的小动物在找舒服的位置。
我感觉到他呼吸变长之后就也睡着了。
然后我就被摇醒了。
“沈默,沈默,起来了起来了。”
声音是从枕头旁边传过来的,带着一股没有压住的、兴冲冲的气音。
我睁开眼,视线里是暗绿色的台灯光还没关掉留下的模糊残影,然后慢慢聚焦——温屿的脸就在离我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弯着眼睛,嘴角翘着,深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像是刚洗过脸。
“几点了……”我的嗓子是哑的。
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
“七点半,起来起来,今天天气特别好,带你去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握住我的手腕往外拉。
他的掌心是暖的,带着刚洗完手的水汽,微湿的触感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被他拽着往上坐了一点,后背靠到床头板上,眼睛还是半闭着的。
窗外确实有光透进来,很亮的、带着一点浅金色的暖调,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去哪?”我闭着眼问。
“你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快点,早饭我都弄了一半了,你磨蹭的话面会坨。”
他把我的拖鞋从床底踢到床边上,然后站起来拍了一下手,转身就往外走了。
浅蓝色T恤的下摆在他腰后晃了一下,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出了门又折回来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别睡回笼觉啊!我等你!”
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往楼梯方向去了,中间踢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闷哼了一小声又继续走了。
我坐在床上又闭了几秒的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膝盖位置的被面上,暖洋洋的,我睁开眼,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洗漱的时候水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精神还行,只是头发有点翘。
我用手按了两下没按住,也就不管了。
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走出卧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大半片地板,木质表面被照成温暖的浅褐色。
我踩着那些光往楼下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煎过的鸡蛋带着一点焦边的气息,混着麦片或牛奶的淡淡的甜。
那股味道从厨房方向飘过来,裹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厚实。
厨房在一楼走廊最里面。
门是透明的玻璃推拉门,框着窄窄的金属边,上面没什么花纹。
我走到门口就停住了,没有推开门,只是靠在门框边的那扇玻璃上看着里面。
温屿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T恤和宽松的灰色短裤,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肩膀的线条在衣服下面随着手里的动作微微动着,右手拿着铲子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左手悬在旁边随时准备调整火候。
案板上已经摆好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白色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散开。
他低头凑到锅边看了一下火候,后颈露出一截浅色的皮肤,短发末端的水汽被灶台的温度蒸干了,显得比平时更柔软。
他把火关了,把锅里的煎蛋和培根往盘子里盛,动作不紧不慢的。
盛完了端着盘子转身——然后就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呀。”
我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的地砖是浅灰色的,被晨光照得发亮,踩上去有一点凉意。
他把两个盘子端到靠窗的小餐桌上摆好,又返身回去拿筷子、勺子、水果盘和茶壶。
他忙得挺高兴的,嘴角一直翘着。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在灶台和餐桌之间来来回回,浅蓝色的拖鞋被他踢到了墙角,赤着脚踩在厨房的地毯上也不怕凉。
白色的热气从茶壶口冒出来在窗边的那片光里被照成半透明的雾状,他穿过那层雾气把水果盘放到桌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一片柔光里走出来的。
“在看什么?”他发现我在看他了。
“没什么。”
“吃早餐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盘子,煎蛋的边是焦的、脆的那种,正是我喜欢的做法。
切过的面包片被烤过,表面微微发黄。
培根煎得不干不软,油脂被沥掉了大部分,剩下薄薄一层光泽。
我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边角酥脆,中间还是嫩的,火候正好。
“好吃吗?”温屿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好吃。”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他吃得比我还慢,一边吃一边看窗外。
窗户外面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这个季节还没有花,只有一丛丛深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我,手里拿着叉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
“吃完了我们就出门,”他说,“今天外面温度正好,不冷不热的,我都查好了。”
“查好什么了?”
“去的地方。”他把最后一块水果叉起来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饭后他把碗碟收进水槽里,说要回来再洗,然后就拉着我往玄关走。
他从鞋柜里拿出两双运动鞋,把他的那双放在地上开始穿,穿好了之后蹲下来把我那双摆到我的脚前面。
“你今天穿这双吧,走路舒服。”
我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帮我把鞋摆正的样子,发旋在头顶正中央,一小圈深棕色的头发朝着一个方向收拢过去。
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很自然,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仰起头来看我:“穿啊。”
我把脚伸进去。
鞋是浅灰色的,底很软,大小刚好。
他站起来伸手拿起外套挂到手臂上,从鞋柜旁边的挂钩上拿了一顶棒球帽扣在自己头上。
“走了走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外面的光大片地涌进来。
确实是个好天气。
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浅蓝色,没有云,阳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亮。
温屿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出了院门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锁门,快一点快一点。”
他往巷口走,浅蓝色T恤的后背在深色铁门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显眼。
他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牵一下,过马路。”
他的手心摊开着,五指微微张开。
我看了一下那只手,又看了一下他的脸。
他的脸被阳光照着,棒球帽的帽檐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下面那双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过来,扣在我的指缝之间。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指腹有一点点薄茧,扣得不算紧,松松地包着我的手背。
他拽着我往前走,没有低头看路。
走到斑马线前面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左右的车,然后拉着我迈了出去。
晨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T恤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贴了一下我的手臂。
白线在脚下不断地从面前滑到身后去,我低头看着自己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然后被阳光拉长了,又缩短了。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植物园。
从家出来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片不算很大的园子,入口处有一扇铁艺拱门,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
买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二维码,然后拉着我往里走。
植物园里种了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成片成片的花卉,在上午的阳光下各自投出不同形状的阴影。
园里有铺着碎石的步道,窄窄的,两侧种着一种开着细小白花的植物,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
那花很小,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白色的花瓣在绿丛中间一点一点的,像是被洒落的星星。
我看到那些花的时候脚踝上那道疤好像微微地抽了一下。
不疼,就是像被什么轻轻擦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浅色的五条线安静地趴在皮肤表面,在运动鞋的鞋帮上方露出一小截。
阳光照在上面,它们显得比以前更淡了。
“怎么了?”温屿也停下来了。
“没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下,然后顺着我刚才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踝。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了。
他的手指扣得比刚才紧了一些,拇指轻轻搭在我的虎口处,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不太热,也不太凉。
我们在植物园里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