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目标,没有路线,就是沿着步道漫无目的地逛。
遇到好看的会停下来看一看——一棵很老的银杏,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上长满了深色的裂纹;一片被阳光照透的竹林,每片竹叶都透着浅绿色的光,风一过整片竹林就发出一层沙沙的声响;一处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朵睡莲,水底的石头长着青苔,阳光透过水面在水底碎成无数的鳞片。
他看那些东西的时候不拍照,就是看着。
有时候蹲下去摸一摸石头上的青苔,有时候仰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天,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和我一起看水面上的光。
后来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条长椅在一棵大榕树的树荫下面,椅面是木质的,被日晒雨淋得有些发白了,坐上去微微有一点凉。
他把帽檐抬起来一点,仰头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
我坐在他旁边,背也靠到椅背上。
头上的榕树叶子很密,被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持续的、柔和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
周围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的,然后又安静了。
他的手还放在我们之间的椅面上,五指微微摊开,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的脸。
阳光在晃。
他的睫毛在那层碎光里显出细微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他今天很开心。
他那种开心是很明显的,从早上摇醒我的那一刻就铺满了整个空气。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一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牵着我过马路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那种开心是很亮、很暖的那种,像是不需要用语言确认的东西。
可我说不清它让我心里那个位置变得怎么样了。
它还在那里。
空的。
可有一些别的东西在上面浮着。
像是水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的那层暖意,很薄的一层温度,底下还是冷的,可上面那层暖是真实的。
我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层碎光里,他看着远处池塘里的睡莲,我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移开了视线。
中午他带我去了一个餐厅。
在一栋旧楼的三层,要爬一段窄窄的楼梯上去。
他走在前面,到了门口回头说:“网上可火了,排号排了很久才约上的。”
我跟着他走进去,里面确实很热闹,客人坐满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着人声的热气。
靠窗的位置被留出来了,方方的桌面上铺着浅色桌布,摆了一瓶小小的干花,棕色的花瓣已经干了,微微卷曲着。
他坐下来接过菜单就开始翻,翻了两页之后用菜单挡住半张脸,只露出弯着的眼睛,冲我挤了一下眼。
“他们家招牌菜好多人推荐,我都点了。”
菜上来得很快。
满满的一桌,摆盘很精致,颜色搭配得好看,拍照的话应该很出片。
温屿拿起手机拍了几张,拍完抬头看我:“快吃快吃,趁热。”
我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味道……不能说差。
调味是够的,食材也是新鲜的,火候也没有问题。
可入口之后,舌头上反馈回来的东西总觉得差了一层。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尝,该有的咸淡、香气、层次都在,可它们落在我味蕾上的时候像落在了一层膜上,没有完全贴住。
我又换了一道菜,还是同样的感觉。
不难吃,可也说不上好吃。
我把那份感受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只是又夹了一口慢慢嚼着。
温屿吃得挺高兴的。
他每吃一道都会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嚼着嚼着眼睛就会眯起来,然后看向我,像是等我点头认可。
我也点头,说“不错”。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就会继续高高兴兴地吃下一道。
他吃到中途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在吸管上咬了两下,嘴角沾了一点点酱汁,他自己没发现,继续低头喝汤。
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泡在那种“今天很开心”的气氛里,被满足和踏实包裹着,饱满得像一个晒足了太阳的果子。
我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在嘴里把那些“隔着一层”的味道又含了一遍。
真的是味道不好吗?
还是我的问题?
我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就把盘子里的东西慢慢吃完了。
反正也不算太难吃。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厚了一些。
吃完饭他不想直接回去,拉着我在附近的公园里又转了一圈。
公园不大,有一片草坪,一些人在上面坐着或躺着晒太阳,还有小孩在跑。
他找到一棵很大的樟树下面的长椅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很轻的,只是肩膀贴着肩膀,头微微侧过来,帽檐的边缘碰到了我的太阳穴。
他没有说话,看着草坪上那些跑动的小孩。
我从他的帽檐边缘能看见他眯起来的一只眼睛,睫毛在那道窄窄的光里显出细小的轮廓。
他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温度,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传过来,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让人不会想挪开的暖度。
我们靠在那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樟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在草坪上随风动来动去,像无数片移动的镜面。
远处的笑声偶尔飘过来又散掉,近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靠着我的那一点均匀的重量。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有一点往困的方向滑的趋势。
我没有动,让他靠着。
然后有人从草坪那头走了过来。
是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车后座上插着一根粗粗的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了一串一串红色的东西,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推着车慢悠悠地经过我们前面的小路,草把子上的那些红串子在空气里微微晃动,裹着薄薄一层透明的糖壳,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身旁那个靠着我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帽檐从我太阳穴移开了,整个人的重量收回去,他坐直了身子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亮闪闪的。
“糖葫芦!你等我一下!”他站起来就往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浅蓝色T恤的下摆在腰后晃了两下,他跑到那个推车的人面前弯下腰看了一下草把子上的那些串,然后转头冲我这边指了指——像是在确认我还在看着他。
他挑了两串,付了钱,握着那两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小跑着回来了。
跑过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高兴,额前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扬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把其中一串递给我。
“给你,这个用的是山楂不是那种半成品,你以前——”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把竹签往我手里塞了塞,“反正,你吃了就知道了。”
我接过来。
竹签上串着五颗裹了糖的山楂,糖壳在阳光下是透明的琥珀色,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果肉。
我咬了一口,糖壳清脆地裂开,然后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来。
比中午那家餐厅好吃。
这个想法很清楚地浮了上来。
但为什么?
糖葫芦的材料很普通,无非是糖和山楂,可它的味道落在我舌头上的时候是扎实的、完整的,不像中午那顿饭那样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嚼着那颗山楂,酸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温屿已经咬下了一颗,正含着腮帮子鼓着,嘴唇上沾了亮晶晶的糖渣。
他嚼完了之后把竹签转了转,又咬了一颗,嘴角翘着,整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那根亮闪闪的糖串子填得满满的。
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头发被风吹得软软地贴在额前,那一点糖渣粘在嘴角的位置,亮晶晶的,他也完全没发现。
我看着他,胸腔里某个位置轻轻撞了一下。
不算重,像一个很小的浪打在一个平静的岸边,留下一点湿痕然后又退了。
我不知道那个撞的是什么。
是心动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吃完了第二颗,抬头来看我:“你怎么不吃?是不好吃吗?”
我摇了摇头,又咬了一颗。
糖壳咔嚓一声碎了,酸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的脸被帽子投下的阴影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嘴唇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亮晶晶地黏在上面。
下午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在人行道灰色的地面上一步一晃地跟着。
我们走得不快不慢,他拿着那串咬得只剩两粒的糖葫芦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转回去。
浅蓝色的T恤在他后背被风贴着又松开,来回地鼓着。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一圈被帽子压出来的发痕,看着他在阳光里踩着自己影子的脚尖。
今天挺好的。
我这么想着。
可……胸口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但上面有一层很薄的温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不过,他回头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今天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