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去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是温屿选的。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他一手捏着糖葫芦吃剩的那根竹签,一手翻手机,翻了两页就把屏幕怼到我面前:“这个,口碑很好,我惦记好久了,今天正好上。”
屏幕上是一张电影海报,色调偏暗,几个人的脸在雨中模糊地重叠着。
我没看过预告片,也没听说过这部片子,但海报下面评分确实不低。
我“嗯”了一声,他把手机收回去,点了几下把票买好了。
影城在市中心那个大商场的最顶层。
时间卡得刚好,到的时候还剩十几分钟开场。温屿跑到柜台前买了一份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把爆米花塞进我怀里,自己端着两杯可乐往检票口走。
他走得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看到我抱着那桶爆米花站在后面,他笑了一下:“你走呀,要开场了。”
影厅里人不少,但位置留得挺好,倒数第三排正中间。
我们找到座位坐下来,他把两杯可乐放进扶手上的杯托里,然后从我怀里把爆米花桶接过去放在自己腿上。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侧过身凑近了一点:“这个导演上一部我也很喜欢,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他说“你应该也会喜欢”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耳廓的时候有一点痒。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灯光彻底暗下去之前转回正面了。
银幕上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打出明暗交替的轮廓,睫毛在那层光里显得很长。
电影讲的好像是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
具体情节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画面拍得挺好,雨,灯,两个人隔着一条河看对岸,谁也没有走过去。
中间有几场戏节奏比较慢,影厅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有爆米花被嚼动的声响。
温屿看着看着就往我这边靠了靠。
肩膀贴过来,然后头也歪了过来,帽檐取掉了以后他的头发软软地蹭到了我的肩头。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
他每次看到剧情紧张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攥一下爆米花桶的边缘,纸质的桶沿被他捏出细小的凹陷,然后又松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爆米花桶上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屈着,拇指搭在桶口边缘,指甲边缘修剪得很整齐。
他靠着我的时候呼吸是均匀的,每当他屏息看完一个紧张的段落,又会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层气隔着薄薄的衣料渗到我肩膀上,温热的、轻柔的,像一小片羽翼落下来又被风带走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他伸了一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之后又垂下来,转了转脖子。
“好看吧?”他问,眼睛亮亮的,像是需要我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还行。”我说。
确实还行。
画面和音乐都不错,可那些情节从眼前经过的时候,没有在我脑子里留下什么印子。
我记得那片雨,记得对岸的人影,但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话。
温屿没有追问,站起来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和两杯可乐收拾好扔进出口处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回我身边。
“走吧,回家。”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糟了,忘跟阿姨说了,家里应该没什么菜了,这两天冰箱里的东西估计也放不住。”他转头看着我,眉毛微微抬起来,“要不……我们去趟超市?”
我说好。
超市在商场的地下一层。
推购物车的时候他拉了一辆把手机放进去,然后侧头看了我一眼:“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你不能说都行,给你个菜单你得选一个。”他把手机调出备忘录,举到我面前,上面列了一排菜名,有鱼有肉有素的,格式整齐,字还带了颜色。
看样子早就列好了的,可能早上就有了。
我看了一眼那排字,挑了一个最靠前的。
“这个。”
“清蒸鲈鱼?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购物车推转了方向朝生鲜区走。
他推车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几步停一下看一眼货架上的东西。
他在蔬菜区弯下腰挑了一把青菜,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叶片,然后放进了车里。
他在肉柜前面站了很久,对着柜台里的肉看了又看,最后让师傅给切了一份里脊。
我在他旁边跟着,有时候他停下来挑东西,我就站在旁边看。
他挑菜的时候会有一些很小的动作,比如用手指轻轻弹一下黄瓜的尖头听声音,或者把番茄拿起来放到鼻尖下面闻一下。
那些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做给自己看的,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我一直在看他。
“你以前做饭也这样挑菜吗?”我开口问。
他正把一把小葱放进推车里,听到我的问题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弯了弯眼睛:“是啊,你以前还老说我有强迫症,买根葱都要挑半天。”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轻快的,尾音甚至带着一点笑。
可他把葱放好的时候手指在葱叶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那根葱的叶脉上确认什么。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接。
接下来的路线明显偏离了“家里没菜”这个前提。
他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目光往货架上一扫,然后很自然地停下来。
薯片,七袋,各种口味。
他看了一眼我,我点了点头。
坚果,四罐。
饼干,五盒。
还有一排他平时没怎么吃过的果冻,五颜六色的包在透明塑料杯里,他没犹豫就拿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这些了?”我看着他往车里扔进第六袋薯片。
“一直爱吃啊,”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前你老不让买,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今天你管不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带着一种故意抬杠的得意,弯弯的眉眼,嘴角翘起来,像是终于找到机会翻旧账的小孩子。
可我捕捉到了他说“以前你老不让买”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语调变化——轻的、快的,像是那几个字在他嘴边已经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试着用轻松的口气说出来,可每一次都会在某个地方卡一下。
他转回身去继续推车,后脑勺对着我。
他很快恢复了刚才那种兴致勃勃的状态。
路过饮料区的时候他拿了一排养乐多,又拿了一瓶大桶的橙汁。
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他的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到了收银台他掏手机结了账,把大袋小袋拎出来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满载而归”的满足感,两颊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超市暖气太足还是因为什么。
出了超市大门他忽然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一家奶茶店门口。
灯牌亮亮的,店门口排着一小串人。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光。
“想喝奶茶。”
“你不是刚……”
“那是喝的饮料,这是奶茶,不一样。”他已经开始在从购物袋里掏手机了,“你要不要?我去排队。”
他嘴里问着要不要,脚步已经往那边走了,我在他身后说“随便”时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排了大概七八分钟才轮到,他端着一杯走回来的时候杯壁上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杯奶茶递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杯盖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水痕。
“你先喝。”
我接过来。
奶茶是温热的,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暖融融的。
我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甜味和奶香同时在口腔里散开,温度刚好。
“怎么样?”
“还行。偏甜了。”
“那刚好,我嗜甜。”
他说着从我手里把奶茶接了回去,就着我刚才含过的吸管喝了一口。
他含住吸管的时候眼皮微微低垂了一下,睫毛在路灯下扫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抬眼看我,嘴还含着吸管,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掩饰——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就着我用过的吸管,喝同一杯奶茶,而且他想让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那是一种近乎坦荡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分享。
他喝完了没有把杯子递回我手里,挑眉俏皮地对我笑:“我拿着吧,你拎东西。”
语气极其理直气壮。
回家的路上他偶尔喂我喝一两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总喝的很少。
路灯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他的肩膀在暮色里贴着我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碰一下。
那些碰撞都是轻的、短的,像是走路时自然的晃动带出来的,可他每次碰完之后都不会躲开,就维持着那个贴着的距离,走下一步。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