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亮起来的时候光线暖黄暖黄的,把我手里那两大袋东西照得轮廓分明。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把奶茶杯塞我到手里,吸管上留着他咬过的浅浅齿痕。
我把杯子放到鞋柜上,跟着他进了厨房。
“你帮我。”他把袋子放到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掏出一件摆一件。
蔬菜、肉、零食、牛奶、奶茶。
他扭头冲我笑了一下:“你不用做什么难的,把青菜洗了就行。”
我站到水槽前面打开水。
冷水冲过手背的时候有一点凉,我抓了一把青菜放进沥水篮里,用手指拨开叶片搓洗。
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洗仔细点啊,叶子里面容易藏泥。”
他在切姜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是均匀而稳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好听。
“知道。”
水流过手指,菜叶在水里浮着又沉下去。
水珠在灯下在叶片表面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他的姜片切完了,又切葱,菜刀和砧板的节奏加快了一点,然后又是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锅被架上了灶台,点火的声音咔嗒一声。
一切都动了起来。
油在锅里热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他把鱼放进去的瞬间“滋啦”一声水汽升起来,厨房里顿时充满了煎鱼的焦香。
他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和腰背的线条在灶台前的光里显得利落又舒展,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连贯。
把鱼盛出来,倒油,爆香佐料,一样一样地往锅里放,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需要思考——那些动作像是刻进了他的肌肉里,手自己去拿碗、去拧瓶盖、去调火,每一环都衔接得没有缝隙。
我洗完菜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还有什么要做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把青椒切一下,切成丝就行。”
我站到砧板前面拿起菜刀。青椒圆滚滚的,我按住它从中间剖开,里面的籽散出来落到砧板上,黏黏的。
我试着把它切成丝,第一刀下去切得粗了,第二刀又细了,切出来的东西粗细不均,歪歪扭扭的堆在砧板的一角。
温屿在旁边瞥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炒他的菜。
“你别笑。”
“我没笑。”他抿着嘴,嘴角却翘得更高了,肩膀压不住地抖着,整个人被抽油烟机的灯光照得明晃晃的。
我开始切第二只青椒。
这一次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有一条是直的。
温屿凑过来看了一眼:“有进步,最后那条像你以前切的,你以前切菜也这样。”
他说完又转身去翻锅里的菜了。
他后半句话的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可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肩膀的姿势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朝着灶台的方向,而是朝着窗外的方向偏了一点,像是需要把目光从砧板上移开。
我低头看着砧板上那堆参差不齐的青椒丝。
我以前也这样切菜。
以前是什么时候?
刚才那个“滋啦”的声音在耳边又响了一下,混着油香气,混着水汽。
在那个声音里我好像看到过一个人影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和正在做饭的温屿几乎一样。
可那个画面太薄了,薄到我眨了一下眼就散掉了。
“盐在哪?”我问。
他停了一下,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盐罐的位置,但他没有指给我看,而是走过来从左手边的调料架上拿下来递到我手上。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时微微停了一瞬。
“你以前也老是找不到盐,”他说,“盐罐就放在老地方,你每次都是到处翻。”
“它放在那里又不会跑。”
“它是不跑,可你每次都会问它在哪。”
他笑了一下,语气平铺直叙的,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小事。
他把盐罐放到我手里,松开手的时候他的手指沿着我的指侧轻轻滑了一下——可能是不小心,又可能不是。
后来事情就有点失控了。
他让我帮忙看着锅里的汤,我就站在锅前面守着,但锅盖掀起来的时候一大片水汽糊了我的脸,我侧头躲了一下,撞到了他伸过来拿调料的手。
他说没事,让我小心烫,我重新看向锅的时候发现汤已经扑出来了,白色的汤汁从锅沿溢出来顺着锅壁淌到灶台上,被底下的火烧出一缕焦糊的白气。
他“哎”了一声过来抢救,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开,另一只手去关火。
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捏了一下耳垂又继续。
“没事吧?”我问。
“没事没事。”他低头看了看手指,被烫到的地方微微发红,他放到嘴边吹了吹又放下来了,“你帮我把那边那盘菜端过去就行。”
我去端那盘菜的时候碰到了锅铲,锅铲被碰掉了地上,金属碰瓷砖发出一声脆响。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又撞到打开了的烤箱门,被撞的地方一阵闷痛。
温屿看着我,手里拿着锅盖,脸上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幸亏我多买了一袋青菜。”
他蹲下来帮我把锅铲捡起来,在水槽下面冲了冲放回架子上。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沈默,你就负责把碗筷摆好吧,剩下的我来。”
我靠在料理台旁边,有点手足无措地看他收拾残局。
他在灶台和砧板之间来回走动着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把洒出来的汤汁擦干净、把多出来的调味料放回架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还是快的、熟练的,但他一边做一边轻轻哼着调子。
晚上九点多才吃上饭。
菜端上桌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
那条鱼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的青菜被刚才那阵手忙脚乱牵连着稍微有一点软了,但颜色还是翠的。
还有一盆汤,虽然扑出来一半,剩下来的部分看着依然很香。
温屿把两双筷子摆好,盛了两碗饭放在对面,然后坐了下来。
“吃吧。”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的碗里。
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一筷青菜,嚼完之后抬眼看了我一下:“虽然没有我平时做的那么完美,但也还行。”
他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发出很轻的呼气声,像是终于安顿下来了。
我夹起他给我的那块鱼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调味刚刚好,鲜甜鲜甜的。
比中午那家餐厅好吃。
嘴里的味道是完整的,没有被任何膜隔住。
可那一整桌菜和他坐在对面喝着汤的样子叠在一起的时候,我胸口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那个空的位置像一个被挖走了东西的槽,形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可我觉得我应该是开心的。
我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喝汤的时候小口小口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透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被汤的热气浸得微微泛着红。他喝完了把碗放下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怎么不吃?忙了一晚上,你尝尝我做的鱼。”
我又夹了一块鱼肉。
好吃。
可还是少了点什么。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的样子也是温暖的。
客厅的钟敲了九点半,厨房里还残留着煎鱼和葱姜的气味,从敞开的门里漫进来,混着晚饭的热气。
灯光在餐桌上画出一个暖融融的圆,把我们两个人都笼在里面。
“今天开心吗?”他问。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不需要答案,又像是很需要答案。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碗的上方,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我感觉到胸口那个空的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像风在水面上划过去,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
“开心。”我说。
我应该是开心的。
他的笑容深了一点点。
他又夹了一筷菜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又抬眼看了看他。
他正低头喝自己的汤。
嘴角翘着的那个弧度没有收起来。
窗外的路灯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线细长的暖黄色,像是谁在地上画了一道不会断的线。
我坐在灯光的圆圈里,吃完了他给我夹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