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机运转的低沉嗡鸣从楼下隐隐传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洗完了澡。

温屿比我快，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睡衣，正盘腿坐在卧室窗边那个懒人沙发里捣鼓投影仪。

他头发还半湿着，发尾的水珠在深色的睡衣肩头洇出一小片一小片圆形的湿痕。投影仪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出软软的边缘。

“好了没？”他把沙发垫调整了一下位置，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地方，“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来。

懒人沙发的填充物随着我的重量微微下陷，他的身体就跟着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浴液淡淡的薄荷味。

他把投影仪的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对面那面白墙上亮起了画面。

“这部片子特别长，三个多小时，我存了好久一直没时间看。”

他说着弯下腰从沙发旁边抱起一个纸袋哗啦啦地倒在沙发中间的缝隙里——薯片、坚果、果冻、饼干，花花绿绿地堆了一小堆。

他把那袋薯片拆开，往我手里塞了一片，然后自己也捏了一片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吃，反正晚上又没事。”

投影仪里开始播放片头的音乐。

老电影，画质带着一层颗粒状的质感，色调偏暖，开头是一段长镜头，镜头慢慢拉过一片被阳光晒着的麦田。

音乐很慢，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样一粒一粒地落下来。

他靠着我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薯片袋子放在我们之间的沙发缝隙里。

他又捏了一片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这个开头我以前看过好几遍，每次都觉得好看。”

我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我颈侧，温热的，带着薯片的微咸气息。

屋子里除了电影的声音就只剩下他偶尔翻动零食包装的窸窣。

投影仪的光在墙上不停变化着，明暗交替。

那部电影确实长，节奏也慢，画面拍得细腻而安静，人物的对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场景和氛围在慢慢地铺陈。

音乐和风声交替出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或水流声，整个片子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绸缎。

他看到中间某个桥段时，手伸进纸袋里摸了一颗果冻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颗果冻的盖子撕开，放到我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时带着一点凉意，是果冻外壳在空调房间里待久了之后留下的温度。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颗透明的果冻，光线透过它在我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淡绿色的亮斑。

夜深了，空气里浮起一层凉意。

窗外有风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擦过我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

我侧身从沙发旁边的篮子里抽了一条薄毯子，展开来搭在他身上。

毯子落下去的瞬间他动了一下，从毯子边缘伸出一只手来拽住了毯子的另一角，不由分说地往我这边一扯。

毯子宽大地盖住了两个人的肩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毯子传过来，暖融融的，带着他的温度。

他的手指还搭在毯子边缘的位置，没有再缩回去。

“这样就不冷了。”他说。

他靠着我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了。

很轻的、均匀的重量，像一只收拢了所有爪尖的小动物把自己蜷进了某个最信任的位置。

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从他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一侧传过来，节律从浅而快变成了深而慢。

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睫毛垂着，眼皮闭合的线条放松而舒展，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缝隙，呼吸从那道缝隙里均匀地进出。

他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部电影还在放，画面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湖面，月光碎在湖面上，银白色的碎点随着水波慢慢地晃动。

钢琴的声音在继续，低沉而缓慢地铺在画面底下。

我坐在懒人沙发里，肩膀上承受着一个熟睡的人的重量，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明暗交替地流转着。

毯子裹着我们两个人的肩膀，他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均匀而绵长。

电影还有一个小时才结束。

我没有动。

我也没有把它看完。

因为我也慢慢闭上了眼，意识在钢琴声和呼吸声的包围里开始变得模糊。

最后我记得的画面是那片湖面上月光的碎点，银白色的，在暗蓝色的水面上缓慢地浮动着。

然后那个画面散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停了。

投影仪进入待机状态，墙上只剩一片暗暗的蓝灰色。

整个房间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细细的橙黄色光线，落在地板上。

肩膀上那个重量还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温屿还在睡，脸埋在我的肩窝里，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我胸前，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呼吸还是均匀的。

我小心地动了一下。

先把毯子从他肩上轻轻掀开，然后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到他的膝盖下面把他抱起来。

他的身体在动作中微微晃了一下，头往我肩窝里又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但没醒。

他的重量比我预想的轻一些，隔着睡衣布料传过来的体温带着沉睡时才有的那种绵软的暖意。

我走到床边，把他放下去的动作尽量稳，他的头碰到枕头的时候侧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的位置。

窗帘的缝隙里那道光在他枕边落成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线，他的脸在暗处显得柔和而安静。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睡脸。

睫毛在微弱的光里投出细小的阴影，右眼下方那颗小痣在阴影边缘的位置几乎看不见了。

我看了几秒，然后走到投影仪那边关掉了电源。待机灯灭了，房间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的那一道暖黄色的亮线。

我躺到他旁边。

床垫微微陷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往我这边侧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在寻找温度的来源。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我的手臂就不再动了。

他的呼吸声在枕边响着，柔软的、深沉的，在黑暗里显得很近。

我闭上眼之前又想起了那片月光碎在湖面上的画面。

银白色的光点浮动着，慢慢散开，又聚拢。

我在那个画面里沉下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大片的照进来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整间屋子都被照得暖融融的。

温屿不在床上，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在楼下，醒了就下来。”

他的字圆圆的，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翘，像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点不掩饰的俏皮。

我坐起来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然后换了衣服下楼。

他正坐在客厅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耳朵里塞着一副耳机，另一副耳机线垂在飘窗的垫子上轻轻晃着。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浅色睡衣的肩线在光里显出柔软的轮廓。

他抬头看见我下来，笑了一下，摘下自己耳朵里那只耳机递给我：“你醒了？来，给你留了一边。”

我走过去在飘窗另一侧坐下来。

他把耳机线递到我手里，我接过那端塞进耳朵里，音乐正好在播一首歌的前奏——木吉他拨弦的声响，干净而明亮，像午后阳光下的溪水一样清澈。

他重新低头看他的书，翻了一页，把脚伸展开来搭在飘窗的软垫上。

窗外的阳光把飘窗的台面晒得微微发热，隔着布料传上来，温吞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耳机线从中间斜斜地穿过，像一条很细的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翻了几页，内容没怎么看进去，因为耳朵里的音乐一直在响。

是一首一首连贯着播的，不知道是他提前选好的歌单还是随机播放。

中间有一首节奏很慢的，女声低低地唱着某个回忆的片段，歌词里有“窗户”“风”和“很久以前”。

他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指甲沿着书页的边缘轻轻划着，不打扰谁，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猫在阳光下伸展爪尖。

我看到他指甲划过书页边缘时，书页的边角随之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而柔和，发尾翘起来几根，在光里显出浅棕色的色泽。

那首慢歌在播放的过程中，我的视线慢慢变得有些模糊了。

阳光太暖，音乐太慢，他的呼吸声在耳机线的那一端偶尔传来，安静的。

我靠着飘窗的窗框，书从手里滑落了一点，落在膝盖上，又滑落了一点。

意识在歌声和阳光的包围里慢慢变得松弛而柔软，像是被泡在一池温水里慢慢往下沉。

然后一道白光照过来。

我的眼皮能感觉到那道光的亮度变化——从正常的暖黄色变成了刺目的白色，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