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皱了一下眉，从那个下沉的状态里浮上来，睁开眼。

温屿的脸就在我面前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

手里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相机界面刚刚退出去。

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懊恼和心虚的表情，嘴抿着，眉毛微微拧起来，整个人在阳光里显得又好笑又可怜。

“你醒了啊……”他说，“那个，我刚才……”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你在拍什么？”

“没拍什么……”他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动作不太自然。

我坐直身体，手里的书彻底滑落在飘窗垫子上。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越来越心虚，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触到第一个异物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发夹，夹在我的头顶偏左的位置。

我换了个位置继续摸，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然后还摸到了几根细小的皮筋，扎在我头发各处，把我的头发编成了好几个不成形状的小辫子。

它们编得很认真——歪歪扭扭，每一个都用了心但显然没什么经验——我看向镜子，那些辫子夹着发夹固定住，发夹的颜色五颜六色的，有粉色的、淡绿色的、还有一只蓝色的小蝴蝶形状的。

我摸到第三个小辫子的时候抬头看着温屿。

他已经彻底憋不住了，肩膀开始抖，一只手挡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在阳光里笑得东倒西歪。

“你……”

“我错了——”他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到窗框上，“我就是看你睡着了太可爱了，没忍住想拍一张——结果忘了关闪光灯……”

他说到一半又开始笑，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很可爱吗？哈哈哈哈……”

我坐在飘窗上，头上顶着不知道多少个发夹和小辫子，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

阳光把他发红的耳尖照得透亮，他的睫毛湿漉漉的，笑得整个人都在飘窗上缩成一团。

“照片删了。”

“不删。”他拿稳手机，飞快地又按了一下快门。

闪光灯又亮了。

我闭眼的瞬间那道光在我眼睑上烙下一个短暂的白印。

我无奈地伸手去揉眼睛，清醒了一下，刚想问他到底有什么好拍的，他就笑着翻过手机给我看屏幕。

上面的照片里，我闭着眼靠着窗框，头发上歪歪扭扭地扎着好几个小辫子，粉色的蝴蝶发夹夹在头顶正中央，嘴角还带着一点睡着时无意识松下来的弧度。

我看了两秒，又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他正在看我，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细的纹路，阳光铺在他脸上，那颗小痣在光线里清晰可见，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整个人在那一刻显得那么亮，像一颗被阳光从里到外都晒透了的小石头，每一面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位置似乎被轻轻碰了一下，像花瓣落在一层水面上，轻微的涟漪荡开来又消散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去辨认那是什么感觉，它就散了。

下午他又拉着我出门了。

他说要拍照，大头贴。

我头上那堆发夹已经被他一个一个摘下来了，但他把那只蓝色的蝴蝶发夹留了下来，说：“这个好看，别摘了。”

我摸了摸头顶，那只小蝴蝶稳稳地夹在我头发上，无奈叹气，但终究没说什么，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我出了门。

大头贴机器在商场三楼。

小小的一个格子间，帘子拉上之后里面只有两个人。

温屿对着屏幕选的背景，选了四五套花样，有星星的、有爱心的、还有一套全是小狗图案的。

他拉我进去，两个人挤在窄窄的座椅上，肩膀贴着肩膀，脸凑得很近。

“笑一个。”他在倒计时最后一秒捏了一下我的耳朵。

快门声落下的时候我的表情是微微惊讶的，他的表情是狡黠的。

第二张他歪头靠近我的肩膀，第三张他背过身来侧着脸看我，第四张他举起手在我头上比了个兔子耳朵。

打印出来的照片黏黏的，一小张一小张，他拿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从里面抽了两张递给我：“给你，你留着。”

我看到照片上的自己——前三张都是懵的，最后一张被他的兔子耳朵衬得有点发愣。

我收进口袋里。

甜品店在商场对面。

排队的人不少，他排着队，我站在旁边等。

等的时候他的脚在浅色地砖上微微踮了两下，目光一直盯着店里的展柜。

轮到我们的时候他点了一堆——草莓千层、芒果布丁、抹茶蛋糕卷，还有一杯上面堆满了奶油和水果的冰淇淋杯。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摆了一整桌，他先舀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含了一下又抿了抿嘴，然后舀了第二勺递过来：“你尝尝这个，好吃。”

他递勺子的动作很自然，勺柄朝向我，舀起来的那一勺冰淇淋边缘微微融化，在灯光下显得柔软而细腻。

我低头把那勺冰淇淋含进嘴里。

奶香和果酸同时在舌头上化开，甜而不腻，比之前吃过的所有甜品都要好。

“怎么样？”他问。

“好吃。”

可我不喜欢。

这个声音在我心底响起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这是怎么了？

他满意地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的光从玻璃窗外面斜进来，落在满桌的甜点和他弯弯的眉眼上。

他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把勺子放在嘴边抿一下，然后低头翻手机，把那张大头贴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他舀了最后一勺冰淇淋，递到我面前：“最后一口了，你吃吧。”

我低头含住那口冰淇淋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没有移开视线。

晚上去的是夜市。

入夜之后整条街都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灯串沿着两边的摊位一路延伸过去，把人的脸照得柔和而朦胧。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在一起的气味——孜然、铁板烧的烟、炸物、还有一丝丝甜腻的糖浆香。

人很多，摩肩接踵的，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一只手往后伸着，掌心朝上，等着我牵上去。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合拢，扣紧。

“吃哪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耳朵上方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向后飘。

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亮的，被旁边摊位上滋滋作响的铁板烤串映出一层跳动的微光。

“都尝尝吧。”我说。

他就真的带着我从头尝到了尾。

烤串要了两串，一人一串，他吃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眼睛眯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章鱼小丸子被纸盒托着，圆滚滚的，上面撒满了木鱼花在热气里扭动，他戳了一个起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铁板豆腐是嫩的那种，外面煎出一层薄薄的焦壳，里面还是软嫩的，他端着纸碗用竹签签了一块放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也没舍得吐出来，眉毛皱了皱又舒展开，朝我用力点头。

中间买了一碗冰粉，浅琥珀色的透明块块在红糖水里浮着，加了花生碎、山楂片和几颗葡萄干。

他端着边走边吃，吃了几口又把碗递到我手里。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被喂得很满足的小动物。

烤串的油沾在他嘴角他也没注意，只顾着看下一个摊位。

吃到最后一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圈夜市尽头的灯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吃不下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满足的倦意，手心还是温热的，扣着我的手指没有松开。

夜风吹过来裹着食物的余温和人声的喧响，他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弯着眼睛看着我。

“开心吗？”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

他昨天也问了，每一次都是那种带着浅浅笑意的期待。

我看着他的脸——他站在夜市的暖光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睛里映着灯串细碎的光点，整个人被食物、喧闹和一天的好心情填得满满当当。

“开心。”我说。

应该吧。

他笑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开，改成挽住我的手臂，整个人往我身上靠了靠。

那片暖黄色的光在身后越拉越远，他的重量靠在我身上，均匀而温暖的，像是已经在往回走的路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靠在我手臂上的后脑勺，发旋在头顶正中央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圈。

我感觉到胸口那个空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像是一杯水倒进了一个大半空的杯子里，可底下的容器还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下面占着空间，但水面升高了一截，离杯口更近了。

那片水面很平静，在他挽着我的手臂走在回家的路灯下的时候，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波纹。

我攥紧了他的手，他也回攥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