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排坐着，面对着那整面玻璃墙。

窗外就是铺展开来的城市和天，大半个天空都染上了那种渐变色的光——从头顶的浅蓝慢慢过渡到天边的暖橙，再往下是深红和暗紫的层次，在云的边缘晕染开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没有犹豫，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顺理成章。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颈侧，带着一点午睡后残留的温度，细软的发丝轻轻拂过皮肤。

我们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片光在我们面前缓慢地变幻着，橘色越来越深，红色渐渐漫上来，最远处的地平线变成了一道狭长的暗紫色。

“我有时候觉得，”他的声音从我肩膀的位置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藏在句子底下的柔软，“最好的就是这个时刻，天快暗又还没暗的时候，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坐在这里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空气里轻轻地散开，没有等待我的回应。

他只是那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被放大了音量。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边的地毯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手背被窗外的暮光染成温润的暖橘色，在逆光里显得近乎半透明，指节的轮廓被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的手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要求我的手也放上去，只是放在那里。

我看着他的手指在暮光里显出柔和的阴影。

细小的汗毛在逆光下变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毛，沿着指节外侧轻轻地蔓延开。

他的指尖微微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些，像是一朵花在朝着光源的方向慢慢转动。

“明天还来公司吗？”他问。

“来的。”

“那我也来，”他笑了一下，“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做。”

暮色越来越深了。

窗外的橙色在往紫色那边沉，城市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远处几栋高楼顶端的航空警示灯，红色的，一明一灭，然后是大楼内部的办公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片一片的暖白色，像是城市在缓慢地睁开它的眼睛。

我坐在他旁边，肩膀承担着他靠过来的重量，感觉到他的体温通过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稳定的、持续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那片暮光在我们面前慢慢退去，夜从东边漫上来，把窗外的世界染成深蓝和暗紫交替的颜色。

我胸口那个位置又空了。

可是那片空好像被一层薄薄的东西覆住了——像是水面上结了很薄的一层冰，看起来像是满的，可底下的水还在那里。

那层冰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裂开，但它在。

在那个和他并排坐在地毯上看落日的傍晚里，它轻轻地覆在那里。

他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肩膀在我旁边拱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的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侧过脸看了我一下。

光线已经暗下来了，他的脸在室内刚刚亮起的暖色灯光里被照成柔和的淡金色。

他看我的眼神是暖的、软的。

“该回家了。”他说，“明天再来。”

我站起来，又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借着我的力站起来时，在站起来的过程里往前迈了半步，他的额头短暂地贴了一下我的胸口。

那个触感很轻，轻到像一枚叶子的落痕，我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了。

他的手从我掌心抽走之前在我手指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在灯光里冲我笑了一下，转身去拿沙发上的保温袋。

我在他转身的那一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他还留了一点温度在上面，暖的、持续的，在他离开之后还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我合拢了手指，像是想要把那点温度留住，然后也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灯在身后自动暗下来的时候，窗外城市所有的灯都亮了。

那些暖白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像一片低垂的星空落在了地面上。

我们并肩走进电梯，下楼，穿过大堂。

夜风在走出玻璃门的一瞬间扑上来，带着微凉的触感。

温屿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侧脸被路边灯照亮了半边，睫毛在灯下拖出一道微微的影。

他穿那件奶油色毛衣在夜风里显得有点单薄了，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浅色的毛衣在深色外套的映衬下显出柔软的质感，他整个人在那片路灯下温暖而明亮。

我走得快了一些，在他身边的位置。

他歪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步子没停。

他的呼吸声在傍晚的安静空气中清晰可闻，和远处隐约的车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融在一起。

我们沿着路灯下的路并排走着，肩膀之间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那个距离在夜风中显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我感觉到胸口那层薄薄的东西又覆在那里。

它还在，那层冰还在，只是底下那些水在轻轻地晃动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在路灯下模糊又清晰。

工作的时候我很适应，那些文件、会议、数字和日程，像一件合身的旧外套，穿上去不需要调整，每一个接缝都正正好好。

可此刻和他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肩膀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我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应了。

也许我适应了他的存在。

适应了他每天中午推开办公室的门，适应了他裹着被子卷在休息室床上的那团形状，适应了他在暮光里靠在我肩上的重量。

可我适应不了那片空缺。

那片空还在那里。

他越暖，那片空就越显得清晰，像灯越亮影子就越重。

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他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他脚下收回去。

我在那道影子再次伸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那道疤在裤脚和皮鞋之间露出一点点边缘，浅色的五条线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走在前面，走进下一盏路灯的光圈里。

奶油色的毛衣在那片光里显得温暖而柔软，像是整条街上最亮的东西。

我跟上去，一步踏入同一片光圈里，那些话和那片暮光落在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个听不真切的声音。

我又跟近了一步。

他的影子和我的一部分融在一起，在柏油地面上模糊地交叠着。

在风再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瞬，他在灯下侧过脸来看我，笑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了。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那个动作，可我的脚步在看到他侧过脸的瞬间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声的东西轻轻拉住了。

然后我继续走。

在同一盏路灯下面，并肩的，隔着一臂的距离，影子交叠着落在我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