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整了整衣襟。顾云岐看见他的右肩还是不自觉地僵着,那种细微的失衡只有极熟的人才能看出来。这个人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并不轻松。他的每一剑,都是在用没有完全愈合的经脉和骨头去硬撑。
顾云岐没有点破。他只是伸手,帮陆昭把后襟上一片不知从哪儿沾的草叶摘掉了。陆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等着”,便朝擂台走去。
陆昭的对手是个使双刀的高大散修,筑基巅峰,刀势虎虎生风。这种人在散修里算硬茬。看台上已经有人喝起彩来,显然认识他,还喊他“虎爷”。虎爷抱臂站在擂台上,看着缓步走上来的陆昭,嗤笑一声:“哪来的文弱书生,来错地方了吧。”
陆昭没接话,只朝他拱了拱手。演武场执事一声“开始”,那散修双刀齐出,刀光如两片银月交错着劈下来,气势极为凶悍。顾云岐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见陆昭动了。
只是很轻地一侧身。那两片刀光像劈进了一团烟雾里,什么也没碰着。陆昭不知怎么就到了虎爷身后,手中多了一柄没有出鞘的剑,剑鞘轻轻一递,点在虎爷后腰。
那高大的散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台子上。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双刀脱手,滑出去老远。周围一片寂静。连刚才喊“虎爷”的那些人都噤了声。
陆昭收回剑,又拱了拱手,慢慢悠悠地走回台下,回到顾云岐身边坐下。顾云岐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才——用了几成力?”
“三成。”陆昭说,又摸出瓜子来嗑。顾云岐盯着他,终于明白师兄为什么要用剑鞘了。如果他刚才出剑,那个叫虎爷的散修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不是他强得离谱,是他体内的伤让他不能过度发力,所以只用了最省力的方式结束战斗。而这种方式,在旁人眼里,反而更像深不可测。
接下来轮到顾云岐。他的对手是一个筑基后期的女修,使一条软鞭,身法轻盈。顾云岐不敢用悬壶医宗的剑法,只以最基础的剑招应对,偶尔用一两下藏剑式的巧劲。他打得不算快,也不华丽。明明能一招制敌的局面,他偏要拖上十几招,看得观众直打哈欠。陆昭在下面却微微点头。这小子会藏拙了,进步不小。女修终于熬不住,被顾云岐一记平平无奇的剑招带偏了鞭势,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趔趄,摔下台去。场下发出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顾云岐回到座位,额头沁出细汗,连呼吸都没乱。他压低声音:“我演得还行吧?”
“剑招收得不错。但最后一剑的落点偏了一寸。若不偏,她不会摔下去,会直接飞出三丈。那就太高调了。”陆昭递了把瓜子过去,“不过以你现在对剑的掌控力来说,已经不错了。”
顾云岐点点头,暗暗把那一寸记在心里。初试晋级后,就是正式大比。真正的危险还没开始。而他们两个小宗门来的“灰衣客”,已经像投入水中的两颗石子,在某些人的注视下,泛起了极淡的涟漪。
远处观礼席的最上方,一个穿着九天仙门长老服的中年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散修区最后排,在那个嗑瓜子的青衫男子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顾云岐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陆昭在那一瞬间,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抬起眼,朝观礼席扫了一下,像在漫无目的地看天。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嘴角勾着,眼神却冷了下来。那个人,就是冲他们来的。至少,是冲他陆昭来的。而这场问道大会的好戏,从第一场比试之后,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