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她不再多做半句解释，转身回到另外一间杂物屋里。

院中三人默然伫立，气氛凝滞。小姑娘望着紧闭的屋门，腮帮子微微鼓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悦，小声嘟囔：“亏我还觉得这姐姐人很好，结果这般不近人情。萧公子身子尚且虚弱，哪里经得起路途颠簸、舟车劳顿。”

“不可无礼。”药王敲了下她的额头，低声轻斥一句。

华锦委屈地瘪了瘪嘴，垂头丧气。

姬若风转身走向灶台，盛出一碗温热的米粥，端着碗走向萧瑟的竹屋。屋内光线昏沉幽暗，萧瑟独自枯坐榻边，这小小竹院本无半分隔音，方才院落里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他耳中。

“师傅，我没有胃口。”萧瑟垂着眼睑，声音倦怠沙哑满是颓丧。

“多少吃几口。”姬若风将粥碗递至他身前，温声劝慰：“明日动身启程，路上便只能啃干粮果腹。”

见萧瑟虽依旧神色灰败，却已然褪去白日里那般偏激，不再言生死弃世之语，姬若风略带自嘲地轻叹：“未曾想，我师徒二人落魄至此，竟有被人逐出门中的一日。”

萧瑟并未接下这句玩笑，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细想来，瑟瑟姑娘也许过得也苦。”

姬若风闻言微顿，索性将暗中探查的实情尽数道出：“当日将你托付于此，荒山孤舍终究放心不下，我便托人查过她的过往。”

“这姑娘今年十八岁，父母早亡，自幼独居山脚下的村落。乡里民风淳朴，邻里照拂，她前十六年性子鲜活烂漫，无忧无愁。奈何造化弄人，成婚当日，她那柳姓未婚夫醉酒后不慎失足跌落河中溺亡了。”

“自那夜之后，她整个人彻底变了模样。整日惶惶不安，常常死死捂住双耳，避人如避恶鬼。往日鲜活开朗的性子荡然无存，开始避开所有人群，最终悄无声息遁入深山，独居孤屋，与世隔绝。村里有人说她是遭逢大变，心神重创，也有妄言说她是被山中孤魂野鬼夺舍，性情大变。”

萧瑟静静听完全部过往，心口像是被沉石压住，闷得发慌。自身武道尽废、跌落尘埃的剧痛并未消散，他以为，天地间最极致的绝境，便是自己这般天骄陨落，前路尽毁。此刻方才知晓，命运从无偏爱，众生皆有浮沉苦楚。

也许她那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漠，从不是天性薄凉。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人间惨剧，硬生生碾碎了她所有热烈与鲜活，将一个爱笑烂漫的姑娘，逼得避入深山，宁可与寂寥为伴、与寒夜为邻。

同是跌落命运谷底，同是被世事碾碎执念，一股深沉的惺惺相惜漫过心头。这十余日里，她寥寥数语、无声照料，于她已是倾尽所有的善意。

萧瑟望着碗中袅袅热气，沉默许久，终是抬手轻轻握住了微凉的碗沿。

夜色沉沉，厚云掩月，整座深山坠入浓稠漆黑。

竹院狭小，仅有两间屋舍，根本容不下多了三人留宿。药王与姬若风识趣，裹着被褥宿在院外马车之中，打算将就过夜。

屋内，瑟瑟将唯一的木床让给年幼的华锦，自己在地面铺了一层竹席被褥，和衣而卧。油灯被捻至最暗，一点微光摇曳不定，映得屋内静谧幽深，只剩窗外风竹簌簌不止。

华锦抱着柔软枕衾，侧首望着地上静静侧卧的瑟瑟，觉得她也没有那么冷心硬肠。心底那点不悦早已散去大半。

整片山林看似寂静无人，可密林最深处的浓黑里，藏着一道敛尽气息的黑影。

那人隐于层层叠叠的竹影之后，如同一块蛰伏已久的山石。视线穿透枝叶缝隙，牢牢锁死下方这座孤伶竹院，将院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